無聖

書單：

中國大歷史

漫畫台灣史

世界文明史

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

1949大撤退

意外的國度

戰後台灣地下黨的革命鬥爭（1945-1955）

「大眾傷痕」的「實」與「幻」

小心所有教你記住仇恨的人事物。

近期讀後雜感，同時也是自省。

身而為人，我認為除了掌握自己的生命足跡，仍須在歷史洪流中爬梳自身生長土地相關的近代史，如此方能在渾沌的相互攻訐言論中覓得一突破點，而得以看清癥結所在必有無法言說且盤根錯節之利益爭奪、權力傾軋。此非二元論可概而論之，亦非情緒渲染即可解套，須細細斟酌事件內涵有其複雜且不可簡化之本質，並再三觀察行為者的動機與目的，而後檢視自身思維的脈絡，末了謹慎看待倡議二元對立的思想，於不疑處有疑，追究事物的本質與道理，如此始能防範歷史重演。

就學時期，儘管聽講一堂不漏、測驗不曾間斷，但對於歷史的認知充其量僅有片段、不連貫的概念。因未曾對歷史產生任何興趣，且缺乏對過往時間軸的想像，便於渾噩中度過受教年月，直至成為社會人士仍無法在腦中拼湊通史，如陷五里霧中。腦中無史雖於日常無礙，但無法弭除的羞愧感與遺憾不斷積累成一股無所適從的求知慾，終於爆發。

「歷史就像拼圖，而當腦中一片空白，應將已知部分拼湊得更完整，每個完整的部分自然會成為節點，逐漸擴展成面。」這是我向學生時期即浸淫史學薰陶的友人請教，該如何著手消解對於歷史的迷茫時所獲得的解方。他的話如指標引導我邁出認識歷史的第一步，活了不少年歲這才展開擱置多時的學習。

因匱乏的歷史認知，導致「愛臺」、「中華民國即臺灣」、「中國共產黨致中華民國的處境」這三件事，成了一直在心底盤旋卻不敢說出的糾結，概念十分模糊，說不清來龍去脈，雖亦步亦趨地跟上從眾式的號召、一同搖旗吶喊、同仇敵愾，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自知心虛，對於國家認同有所遲疑奢論愛國，頓有失根之感。

欲認識今日的臺灣必須了解其過去，而閱讀是醫治無知的最佳良方，請益友人推薦書單後便從《中國大歷史》開始溫故，遂勾起學生時背誦朝代詩的記憶，「黃唐虞夏商，周分西與東，秦漢新後漢，三國晉西東，南北朝隋唐，五代北南宋，元明清之後，帝制便告終」。填鴨式教育的優勢或許即在此，無意間便使人汲取知識，雖不堪用還能湊合。

複習中國通史時佐以《漫畫台灣史》，在腦中勾勒臺灣於荷西、明鄭、清治、日治時期的梗概，舒展久未活動的歷史肌肉後，再以《世界文明史》梳理自工業革命至二戰後的文明歷程，從而領悟每個朝代的更迭竟如此相似、每個國家關內關外皆危機四伏、戰爭的開始與結束皆是慾望的結晶，遂有這三百年來人類似無長進之感。即使科學、科技、醫療相較而言有長足發展，惟世界並未隨哲學思想的進程而邁向更理想的境界，人性亦無昇華得更為純粹。人類對於文明的追求過程恰是最為野蠻的，如西進運動雖大力促成美國經濟、軍事的發展，但也使美洲原住民踏上血淚之路，文明內隱含不光彩的野蠻史，皆有被認知的必要，記憶便是對於逝者最大的敬意吧。

或許是因年輕的靈魂過於躁動與單純，早年的我未曾能靜下心好好閱讀，而人類的歷史參雜著浩瀚且高深莫測的政治互動，非到養成耐性的中年實難徐徐忖度，凡事皆有時，此時即屬我潛心進修之時。2020年，恰是而立之年，以彌補歷史學習遺憾為契機，向各式著作展開觸角，除史類亦旁伸哲學、心理學、文學、財商、傳記等，像初次識字般，一切皆新知，帶給腦袋無盡的震撼，茅塞頓開。

大致掌握歷史時序與事件後，為理解現今我國何以處於這般尷尬境地與自身對於國家的想像為何有斷層，便續讀《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1949大撤退》、《意外的國度》，這才搔到癢處、撥開迷霧，消解了囤積已久的困惑。猝不及防之間大片江山尚未收復旋即拱手讓人，如今終於懂得惋惜錯失良機、退居臺灣之痛，慨歎美蘇兩強對壘影響周邊國家之劇，亦震懾於共黨動員與盲信的威力、內部勢力扞格的猛烈以及明白國共間最大之差異應為「整風審幹統御」的有無。

《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鉅細靡遺地闡述了中共的崛起；《1949大撤退》則記述國民黨在內戰中失利，節節敗退、救亡圖存之際，國府機構自南京到廣州、重慶乃至於成都，最後再一路被逼退至台北的經過；《意外的國度》則揭露了不得已於臺灣重建權力中樞成為國府唯一選項的背景，及美方於其中左右局勢時扮演的要角。

讀畢對於共黨的想像便從空泛的形容詞蛻變為具體清晰的認知，尤其「延安經驗」為何使人聞風喪膽，進而懼怕一切共產思想的滲透、共產勢力的蟄伏，同時也能想像當時國府為北伐、剿共、抗日心力交瘁，終於戰後又得與中共競相收復失地之窘迫。共同敵人消失後國共長年積累的恩怨及對立一觸即發，勢必僅能以內戰來確立何者才是統治中國的正朔。在美方模稜曖昧的態度下，終於全面引燃國共戰役，然而飽經內憂外患蹂躪的國軍又何以能在戰後面對抗戰期間保存實力、蓄勢奪權的中共？

當對岸正處於第二次國共內戰之際，臺灣則是由長官公署代表國府接收之時。美方如原計畫並不主導國府接收臺灣，因此長官公署在接管人力、物力及能力皆不足的情形下，倉皇地迎向了日帝半世紀統治下留置的複雜且龐大的行政組織。不意外地僅維持行政機關正常運作便窒礙難行，遑論另創新氣象。臺人歷經日本帝國的血汗剝削，期待在光復後迎接既現代化又民主的國家，殊不知國共內戰的緊張情勢讓國府僅將臺灣視為邊陲的後勤補給區，長官公署重新建設國家的佈局受限，無法有效將臺灣從日治轉為中華民國治，統制經濟更是雪上加霜，資源調度及管理不當橫生各種荒腔走板的行徑，進而削弱國府統治的正當性。雖二二八後為穩定民心即改制省府、延攬臺籍菁英入府並推動自由經濟體制，但曾對「祖國」抱持不切實希望的臺人心中，終究醞釀著顛覆的風暴。

閱讀至此我心中的癥結其中兩個「中華民國即臺灣」、「中國共產黨致中華民國的處境」已獲得解放，再談「愛臺」。

細思造成我對國家的想像產生斷層的原因，應是每當提及二二八及白色恐怖時，單向批判的聲音總讓我淹沒在情緒中無法思考的緣故。去脈絡的敘述方式抹去了時人的樣貌，轉型正義的氾濫更讓人難以貼近史實。透過＜戰後台灣地下黨的革命鬥爭（1945-1955）＞、＜「大眾傷痕」的「實」與「幻」＞這兩份論文我首次知道「臺灣省工作委員會」的存在。原來1946年中共的確趁著國府接管時青黃不接的狀態下在臺灣建立地下組織，且在二二八之後順勢壯大。善於挑弄的共黨及對威權反感的臺人恰好提供醞釀共產思想的溫床，若非美蘇介入韓戰，蘇聯無法提供軍力予共黨攻打臺灣，美方亦為防堵共產勢力而中立臺海，臺灣應無法倖免統戰。

後人常將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時期畫上等號，但因性質不同實應區分理解。二二八是在國共內戰的背景下導致長官公署治理無方而引發的悲劇，亦是在國共內戰底定、中央政府遷移臺灣前，不論何時皆可能發動的鎮壓。白色恐怖則是國民黨敗退臺灣後，海內外地位皆搖搖欲墜的蔣為鞏固此最後反共根據地，及其於黨內的最高統治權威而展開的強勢整肅作為。隨二二八受難者的平反成功，白色恐怖的受難者也欲循此路獲得平反，惟不該先入為主認為受難者皆為冤假錯案的受害者或皆為本省籍。實為省工委地下黨員、反動組織成員者大有人在，受害者中外省籍亦佔半數。平反，不僅止於求得補償，重要的應是被社會大眾肯定，肯定當時的作為是正確的選擇，皆是看不慣政府貪腐而挺身顛覆的正義之士，而不是成為輿論形塑的──「智識不足，何以參政」──白色恐怖的樣板受害者。如此僵化、片面的思維恐有偏離史實之虞，難以生動理解那段歷史。

廣泛閱讀可讓人從不同視角考察同樣事件，除能更貼近於史實，亦使人發自內心關懷，而非人云亦云、煽動情緒、徒生憎恨。

歐戰後起初讓人相信民主自由終將勝利，但事實證明威爾遜的民族自決言過其實，背後依然存在諸多秘密外交與利益交換，五四新知識分子遂由希望轉為失望，並對歐美的民主起了疑竇，同時列寧共產革命的成功更使社會主義思潮在中國逐漸萌芽，而腐敗的國民黨與善於宣傳的中共則成為沃土讓紅苗加速茁壯，最終雖以無產階級專政大失敗的形式展現於世，但唯有歷經毛的共產主義實驗，鄧才得以藉大躍進及文革的挫敗進行思想修正與改革開放，而後漸漸取代中華民國並獲得更高的國際地位與聲量。

不論哪一方，「立意良善」是以後設觀點嘗試理解後的感觸，若以宏觀的角度回顧歷史，便可知非常時期確有非常選擇，情勢是有機且動態的，沒有絕對的正義與邪惡，皆是考量自身利益的結果。該時空背景下每個角色間皆有千絲萬縷的制衡關聯、錯綜複雜的權鬥關係，從來不是二元即可定論。中共從大躍進、文革至改革開放的丕變是如此，中華民國至臺灣的形塑亦是如此。

自倉促的接管至今已逾七十年，我們依然可以緊握往日的苦難凸顯國民黨的殘暴與顢頇，但仇恨終究非解藥，局勢造成的遺憾木已成舟，當事者幾乎皆已逝世，生者該做的並非一再傳承怨恨，而是盡其所能廣讀各方史料，通盤理解時人的處境與抉擇後，向過去的陰霾道別。

該是時候嘗試解放囚禁於40年代的靈魂了。

對於一方的失望總會轉為希望投向另一方，任何時代皆盼望救世主降臨，但同樣身為人何德何能創造烏托邦，那難道不是以大義掩護的欺世鴉片，企圖滲進篤信純粹事物者的心坎裡，翻弄矛盾製造仇恨？愛臺灣便應時時警惕，溫習歷史以避免不成熟的民主紊亂了步伐；愛臺灣更非倚仗敵視中共、憎恨國民黨來產生凝聚。若每人皆能充實對於史實的理解，怨懟、憤恨等莫可奈何的情緒便能昇華，亦能懂得對民生而言更好的決策為何，期待單一救星拯救世界的盲目便無從孳生。

轉型正義無法為逝者帶來實質的正義與慰藉，亦無法為生者帶來救贖，但能創造當事者訴說生命的空間，讓後人聆聽當事者的心理、提升對於事實的認知。若見企圖屏除脈絡以今非古，甚至作文煽動無知者情緒之時，心中應留意其後是否存在自利動機與利益蠢動，而自己是否被作為籌碼，為了不屬於自己的革命針鋒相對、拋頭顱灑熱血，成為不見權力爭鬥只管捧著紅書衝鋒陷陣的馬前卒？

僅以微觀的角度看待歷史易濫情、失脈絡，若能寬廣眼界像時空旅人般遠眺，便能嗅出端倪與癥結，進而抑制惡意蔓延的空間。

無聖，高舉旗幟攻訐者並非絕對高明，同時亦無須期待救世主的現身，任誰無一不為謀自身最大利益而為，故勿忘隨盲信而至的災難。

無知，即是燃燒憤怒的強效催化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