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單:
桃太郎さん 桃太郎さん
お腰につけた黍団子
一つわたしに下さいな
やりましょう やりましょう
これから鬼の征伐に
ついて行くなら やりましょう
這是我小一到小四睡前阿嬤總會唱給我聽的童謠,是阿嬤小時候受日本教育時學會的歌,但阿嬤不曾唱完整首,總是反覆唱前面幾句,我人生第一次與日語的接觸就是〈桃太郎〉。
阿嬤屬雞,實際出生年份是民國22年,西元1933年,但因晚報戶口,身分證上的出生年晚了一年。阿嬤在爆發太平洋戰爭日本進入總力戰時期,總督府積極推進同化政策之際趕上了最後一波的日本教育,但最終阿嬤只當了三年國小生、躲了幾次防空壕便迎接光復,即從日本人變成中華民國人了。
阿嬤所經歷的日本時代十分短暫,因此阿嬤會使用的日文詞句僅是孩童程度的詞句,像是糖果(あめ)、雨傘(かさ)、乖孩子(おりこう)之類的單詞,唯一會唱的日本歌是童謠〈桃太郎〉。而受同化政策影響,阿嬤也有日本名,阿嬤單名「月」,剛好與日文漢字相通,便直接以日文發音「月」(げつ(getsu))。
國小三年級能記得什麼呢?阿嬤對日本時代只有朦朧的美好回憶,她總是說那時治安很好,都不用鎖門也很安心,阿嬤不知道西來庵事件、沒聽過霧社事件,沒有見識過武裝鎮壓時的日本人,也不清楚1937年中日全面戰爭後的局勢,阿嬤一家是活在大時代的邊緣小人物,不論是殖民、戰爭、政權轉換,都默默地度過、低調地生存,似乎一切皆與她無關。
光復後阿嬤便沒再受過教育,阿嬤是家裡的老么,家中經濟只夠讓哥哥姊姊受教育,在結婚前她就在家中幫忙家務,直到19歲父母作主嫁給阿公,才隨夫家在第一市場做生意,夏天賣蜜豆冰、冬天賣麵和肉丸。第一市場的蜜豆冰(ミツマメ)十分有名,上次婆婆和阿嬤聊天時就聊到她小時候陪媽媽去第一市場買布時都會順便吃蜜豆冰。
阿嬤為夫家在市場工作,辛苦又賺不多,數年後決定離開市場自己營生,賣紅豆餅、洗衣服,後來也開了雜貨店。阿嬤的雜貨店位在公園路,再走幾步路便是中華夜市,聽她說以前公園路是一條大水溝,水很清澈,婦人家都在堤邊洗衣、孩子們則在溝裡抓魚蝦,但每次下大雨水溝會暴漲淹及兩側房屋,某年颱風水淹得特別嚴重,此後政府便將水溝填成路,由台中公園一路延伸至此,因而稱為公園路。
直到小學六年級我都跟阿嬤住在雜貨店裡,那時還不流行便利商店,街頭巷尾的鄰居不論大人小孩都是阿嬤的常客。阿嬤很喜歡向批發商叫貨、補貨的過程,自己經營雜貨店應帶給阿嬤極大的成就感,即使早已不缺生活費仍持續開業,直到我高二時,阿嬤深受骨質疏鬆之苦,腰椎無力,常常無法順利從床舖起身,爸爸便提議阿嬤把店收了。從此阿嬤的生活重心只剩下家庭,阿嬤將為家人準備餐點視為每天最重要的任務。
阿嬤的拿手料理繁多,全部都是她早年在菜市場觀摩其他攤販學來的,直到現在每年農曆春節她仍然堅持親自準備年菜宴請兒女、女婿、兒孫,從不願假他人之手,看家人吃飽就能帶給她滿足感。她平時也常招呼兒孫回來吃飯,大家不願讓阿嬤因為自己的到來而忙碌,會刻意避開午餐時間來拜訪,但只要人一到,阿嬤就趕忙去廚房準備食物,她幾乎不與人談天,阿嬤交流情感的方式就是準備滿桌的菜肴,然後折下雞腿,給她關愛的人。
《鋼鐵人馬斯克》裡頭有一段是馬斯克提到他的祖母因為經歷過經濟大蕭條和一些非常困難的時期,即使已身處不虞匱乏的環境,對於食物仍有種不安全感。
阿嬤幼年時適逢三零年代後期,爆發太平洋戰爭日本進入總力戰時期,同時也是臺灣進入食物補給制的時期,阿嬤當時正處於需要豐盛營養的年紀,或許那時食物匱乏的記憶深深烙印在她的身體及潛意識裡,才使她對食物如此執著吧。
歷經匱乏年代的阿嬤是樸實的唯物主義者,只要能吃、能睡、能拉,便可謂美好人生,阿嬤從來不懂怎麼會有人因為食物太多而感到焦躁,她也無法理解減肥是什麼概念。
阿嬤每天六點半起床,刷牙完就出門去市場採買食材,接著就是準備早餐、看電視、準備午餐、看電視、準備晚餐、看電視、洗澡、睡覺,每天的作息如一日。
我沒聽過阿嬤使用「幸福」這詞,倒是會聽到阿嬤說很「享受」,可以有空閒看電視很享受、有電風扇有冷氣不用扇子很享受、有洗衣機不用去溪邊手洗衣服很享受。
阿嬤會在客廳沙發上側躺著看電視,蠟筆小新、楊麗花歌仔戲、綜藝大集合、超級紅人榜,阿嬤會像個孩子般看得入迷,看得拍手大笑。阿嬤曾跟我說,以前因為做生意都沒辦法看楊麗花,現在終於有時間可以好好看了。
所有市面上教人獲得幸福的方法都是正念、專注於當下,我想阿嬤的行為就是幸福的體現吧。
探聽幸福——關於阿嬤的小故事2 有 “ 1 則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