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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一生受過的學校教育僅有在日本時代的國小一年級至三年級,三年級後即光復了,阿嬤便再也沒受過教育,因此阿嬤不識字,只認得家人的名字和幾個筆畫簡單的字。
不識字的阿嬤會用自己知道的方式記錄家人的電話號碼,住在雜貨店時阿嬤會撕下一角吊掛玩具的紙板作為便條,像下圖這樣撕成歪歪斜斜奇怪形狀的紙板,阿嬤會在上頭用自己知道的符號或簡單的字作為記號代表那支電話號碼的對象,阿嬤的字很大、很抖,每次看阿嬤寫字時都覺得好艱辛。雖然成堆的紙板真的很像廢紙,阿嬤還是能從這樣的便條中找到自己要的電話號碼。

學生時代的聯絡簿都要請家長簽名,我家只有阿嬤能為我簽名,阿嬤會簽一個大大的姓,塞滿整個欄位,字很大很抖,很不像所謂「大人」的字,初期我感到丟臉,給阿嬤簽過幾次後就自己拿印章蓋或是自己模仿大人的簽名,結果被老師叫去問,為什麼不給阿嬤簽名呢?我說阿嬤不識字,字寫得很醜,老師對我說,即使這樣還是要給阿嬤簽名啊,這是對阿嬤的尊重。於是之後我都請阿嬤簽名,心想既然老師不在意我在意什麼呢?(阿嬤則從沒問過聯絡簿上都寫些什麼)
在我六歲時父母離異,爸爸將我和姊姊從新竹帶給台中的阿嬤照顧,小學低年級時有曾因為羨慕他人有媽媽在身旁而感到難過,不小心哭出來時則會騙阿嬤「肚子餓了,所以哭了。」現在想來真是誰也騙不過的謊言,但阿嬤也從來沒有揭穿過,只是會準備食物給我吃。
我對於媽媽的印象其實本來就不深,隨著年紀慢慢增長,對媽媽的思念越來越淡薄,阿嬤則漸漸成為我心中重要的存在。
國小時住在阿嬤的雜貨店,阿嬤在樓梯頭躺著休息時,我喜歡坐在階梯上靠著阿嬤的頭跟阿嬤聊天,阿嬤那時教了我她唯一會的一句英文「thank you very much」,不知道阿嬤是在什麼情形下學會這句話的?那時也不曾學過英文的我問阿嬤這是什麼意思,阿嬤說是向人道謝時會說的話,我不知所以地跟著阿嬤怪腔怪調的英文發音反覆這句話「三Q杯哩八機」,我到現在還記得阿嬤是這樣發音的。
阿嬤還教了我日文,雖然只是反覆唱著<桃太郎>,還是成為我日語的啟蒙,算是我大學時雙主修日文的一個遙遠契機吧。
阿嬤在做生意忙碌之餘還教我畫圖,阿嬤畫的人物肩膀都很寬大,身體四四方方的。
作為家中唯一一個能依靠的長輩,阿嬤確實很稱職地扮演了照顧我們的角色。
國小時每天早上阿嬤都會準備早餐給我們吃,我們會坐在椅子上以塑膠圓板凳為桌子,早餐就放在板凳上,碗的底部剛好能放進板凳中間的孔洞。我和姊姊誰先吃完早餐,阿嬤就會拍手說「一番!(第一名)」,小時候只要被阿嬤誇讚都很開心。
先前朋友推薦我一本繪本《注音符號》,裡頭畫的故事幾乎就是我阿嬤的故事,我想這繪本道出了那個時代一般家庭的女人的處境——為家人奉獻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