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飾語

才讀《蒙田隨筆全集 上卷》幾個篇章，一直想抒發某事的欲望變得更強烈了，每每浮上心頭時總思考要用什麼形式書寫才能隱晦又深入地展露想法，該是虛構的還是寫實的？但讀蒙田的隨筆，讓我想，還是照著事實寫吧，畢竟事實很多時候比虛構更荒謬。

我認為裝飾是罪惡的，硬要在自身已完整的素材上添加飾物，只能說其心可議，偏偏凡事講究印象整飭之人更喜好佯裝無意。

社會價值很明確，眾人皆知該怎樣行為舉止才符合大眾的期待、才是體面，惟是否迎合社會價值端看行為者的取向。有些人便習慣以外在之勢漲內在之本，只消幾句對話來往便可知不過爾爾，但仗著外人基於禮儀不會戳破，當事人仍舊徜徉在虛幻之海，優游自在。

但確實自在嗎？若當事人明知再如何攀附身外之物也不會增添自己內在實力卻仍執意而行，那麼我想當事人內心應有部分的自我是作為社會價值在批判自己的。正因承受社會價值的壓力，才會需要裝飾語來襯托吧。不使用裝飾語，當事人便認為自己的職業、資產、生活、人際平凡得無法勝人幾籌。那麼，為何執著於勝利呢？無謂的虛榮心作祟罷了。

曾和這樣的人有過以下對話。

「目前在哪裡工作呢？」

「在新市政大樓。」

新市政大樓便是那棟用玻璃帷幕包覆的新穎辦公廳舍了。

「考上公務人員了嗎？」

「沒有，目前是一年約聘。」

運用新市政大樓的氣派妝點再佐以公務人員的光環，實則一年約聘。

一年後再與上述人有以下對話。

「目前在哪裡工作？」

「在○○大學。」

「是在什麼學系呢？」

「是國科會與○○大學合作專案的研究助理，掛名經理。」

那是個推進環保的專案，而上述人經常在社群媒體上傳去哪裡享用大魚大肉的照片、又和該組織去哪個奢華的宴會廳討論排碳，上述人的行為我想可總結為：「環保是工作，享受是生活。」

凡人若要(狀似)做大事寄生於大組織是最佳選，上述人待過的職場不是公部門就是大學校園，身分是約聘人員或助理。公務人員和在大學工作，非常符合社會價值，於是能呈現「受外界肯定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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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節趁父親和繼母回台，我安排了公婆與他們的餐敘(初次見面)，父親和繼母是嘴上說得一百，實際只有十的類型，因此在見面前我已預期父親和繼母會在公婆面前顯擺，果不其然。

整個餐敘期間父親和繼母都持續發揮本色，就在繼母說完他們未來回台後將越南工廠出租可月入20萬時，我看時間差不多但父親和繼母完全不打算起身結帳，我便掏出錢包準備去櫃檯，婆婆立馬起身說她付。

整場父親和繼母都不斷向公婆炫耀自己的資產，最終要結帳時兩人卻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當沒事。

餐後先生去取車時，父親問我剛才那頓飯多少錢，我回三千多，父親回頭罵繼母：「才三千多說什麼七千多！」這兩人一毛都沒出。

父親和繼母的行為讓我十分羞愧，待送他們回家後，我立即包了兩千元的紅包給婆婆，慰勞她應酬我家人。我知道公婆不會在意，但總是內心過意不去。

父親和繼母講的話都需要打折或當耳邊風，若掛心則會內傷。

父親在我結婚前說會準備嫁妝，婚後當沒這回事。

父親在我結婚前說若給他一百萬，他會將房子賣給我，婚後當沒這回事。

繼母在我婚後說會贊助我們買房，事後當沒這回事。

和他們交手多年早已深知不能將他們的承諾放心上，於是沒期待便毫無落空。

父親一直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人，因他長期住國外所以在國內沒持車，這本是無關痛癢的事實，但曾有專櫃人員問他是否開車，他回應說他沒開車來。這就是他愛面子的性格。

這幾天姊姊為了死心向他們做了小測試。

這測試的背景資訊：

1. 家裡的資產管理掌握在繼母手上。
2. 前幾年父親要求姊姊幫他去各大車廠挑車，因他想購車。
3. 考量近年應會回台養老，繼母打算取得台灣駕照。

姊姊傳了訊息給父親和繼母，問他們近期是否計畫購車，如果沒這計畫她打算自己規劃。

繼母在收到訊息後馬上回，沒有計畫購車。父親則回，最近生意不好，沒有多餘資金買車。(在幾天前上述的餐敘時不是才在說生意不錯嗎？)

於是姊姊確認了，他們以往和往後說會提供任何資源都可當空話，不須考慮。

運用海外經營工廠的事實妝點自身的財富，實則生食都無夠，哪有通曝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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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事在我婚後沒多久也結婚了，先前知道是交往十年後才結婚，後來深聊才知原來是交往一年、分手無來往八年、複合再交往一年，於是說是交往十年，實則交往兩年的伴侶，且是為一經濟考量而倉促成婚。

以長期交往的說法妝點結婚之水到渠成，實則微遠距相處不長未經試婚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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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友人說置產了，以為是以何種方式積存到資金足以購入房產，原來是「獲得」父母的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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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聽過更多裝飾語，但為免傷感情還是省略吧，總之我認為這些裝飾是罪惡的，為呈現卓越而遮掩平凡，事實上明眼人皆知。我想神經敏感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這種感受吧，只是從不說出口。

懂得裝飾語卻從不使用，因為深知自己的平凡以及裝飾盡皆浮名虛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