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經營的雜貨店是和住家結合的店面,一樓是店鋪及廚房,二樓則是生活空間。
一樓擺了一件L型的玻璃櫃,玻璃櫃裡頭擺滿了玉蜀黍、金牛角、乖乖、燒番麥、蚵仔煎、蝦味先之類的餅乾,玻璃櫃上頭則放了好幾罐塑膠罐,裡頭裝著芒果青、大豬公、足球巧克力、沙士糖等一件一元的小零食。有些塑膠罐則擺了彈珠、香菸糖、水果口香糖。樓梯區的架子上則掛滿了玩具,水槍、溜溜球、黏黏手、摔炮、太空氣球等等,牆上的層板則是放著青箭口香糖和飛壘口香糖、塑膠製小豬撲滿。還有兩台冰箱,下層冰滿了飲料,麥香系列、生活泡沫系列、維他露、舒跑、奧利多、沙士、養樂多、冬瓜茶等等,上層則是養樂多冰、棒棒冰、綠豆冰。
元宵節時還會賣仙女棒和紙燈籠,偶爾阿嬤也會進抽抽樂、麵茶粉,還有小叮噹的口袋漫畫。
阿嬤很喜歡叫貨的過程,打電話給廠商,廠商會送來一箱箱的飲料和餅乾,接著阿嬤會叫我和姊姊幫忙擺商品到罐子裡、櫃子裡、冰箱裡。阿嬤有時短暫外出會讓我們顧店,很神奇的是,明明商品上都沒有標示價錢,但耳濡目染之下我們都知道每件商品的價錢,不過顧店時如果來的是大人的客人還是會莫名緊張,很怕算錯錢。
一樓的店舖其實很擁擠和混亂,阿嬤的廚房與做生意的空間混雜一塊,瓦斯爐下方擺滿了飲料箱,飲料箱上方則擺了鍋蓋之類的廚房用具,瓦斯爐旁是冰箱,冰箱裡除了要賣的商品外還雜亂擺放家裡的食物、食材。冰箱和瓦斯爐的中間擺著垃圾桶,而垃圾桶的後方是電鍋架,電鍋擺在最上層,第二層則是放吸管、布丁湯匙的籃子。一樓店面裡各個空間不是收納居家雜物就是商品的備品,當時完全沒有區分居家空間和工作空間的概念。
阿嬤的客人都是街頭巷尾的鄰居,那時周邊只有一家小豆苗和一家便利商店,但都有點距離,所以鄰居還是習慣跟阿嬤買飲料零食,但當便利商店開始興盛,客人對於衛生、商品期限的要求變高後,客人漸漸傾向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印象中有位客人對阿嬤說「妳的吸管都沒包裝,這樣很不衛生。」也記得曾經有位媽媽牽小孩經過,小孩吵著要買蜜餞,小孩的媽媽就說「這都是色素,不要買!」
現在想來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當時我們和阿嬤真的不懂得講究,阿嬤每天給我們一人40元,讓我們購買店內的商品,姊姊很愛買麥香奶茶和紅茶,我則是很喜歡冬瓜茶和大豬公,香菸糖,我的愛。
吸管髒?那就挑籃子裡乾淨的。有色素?舌頭紅紅的很有趣呀。客人的抱怨對於我而言真的無傷大雅,「骯髒吃,骯髒大」就是當時的生活方針。
雜貨店通往二樓的樓梯,有幾階右側有擺放物品,第一階擺阿嬤的藥品、第二階擺找零用的硬幣、最中間階擺電話機、電話機的上下方擺香菸,我記得的有黃長壽、七星、峰,那時香菸的價格才45元或50元,跟現在比起來真的相當便宜。
樓梯蠻陡的,而且木製的樓梯板,走路時都會發出擠壓的聲音,感覺很不穩固。樓梯上方處是阿嬤休息的地方,沒有客人時阿嬤就會在樓梯頭躺著休息,熟客來時也懂得往上看叫阿嬤。
阿嬤很喜歡聽廣播節目,唱歌的、賣藥的、講時事的,阿嬤躺著休息時都在聽廣播,也會邊聽邊唱歌,阿嬤那時很愛陳盈潔的<風飛沙>、葉啟田的<愛拚才會贏>、尤雅的<等無人>。阿嬤在一樓做菜時會將二樓的收音機音量轉到超大,以前都覺得很吵,覺得阿嬤很自私只顧自己,都不想會影響他人,現在我做家事時也很愛戴耳機聽Podcast,這才懂為什麼阿嬤要這樣,當手上的事情很枯燥時有點東西聽比較不無聊啊。
小一到小六都住在阿嬤的雜貨店裡,小六之後則舉家搬到爸爸和繼母購置的大樓裡,阿嬤還是一樣每天早上到雜貨店做生意,傍晚才騎著腳踏車回到新家。直到我高中時阿嬤身體狀況不好才將雜貨店收起,店面租予隔壁的店家。
在雜貨店的生活和在現代大樓的生活截然不同,簡單舉一例,那時的浴室很狹窄,裡頭還擺著一台洗衣機,洗澡是蹲著用水桶接水洗澡,不管洗頭還是洗身體都是用肥皂,肥皂架放在一張鐵的圓板凳上,有時還會看到老鼠從排水口探出一顆頭來。廁所的門是木製的,門鎖是簡單的插銷,但其實根本鎖不緊,後來都會用掛在一旁高度相當的阿嬤圍裙夾住門板就當門鎖上了,有幾次在洗澡時被借廁所的客人拉開門,真是著實嚇了好大一跳。總之是個說來頗克難的環境,但小時候其實不以為意。
搬到新大樓後偶爾也會去雜貨店找阿嬤,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我再也無法接受那骯髒狹小的廁所,甚至整個空間都讓我感到不適應,眼睛總會飄到那藏汙納垢的縫隙。
算一算與阿嬤共處已經26年光陰,6歲時便被爸爸交付阿嬤照顧,阿嬤的性格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一直是一心為家人付出的媽媽,這些年來時光只改變了她的身高、嗓音和體能。
阿嬤單名「月」,我總覺得阿嬤像月亮,柔和但堅毅。
之前搬家時把學生時代的作文都掃描起來,這是高三時第一學期第二次段考國文作文,有提到阿嬤的雜貨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