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快到端午時沈清禾總會翻著日曆確認白露的日子,接著打開熟悉的訂購網確認開賣日後,在行事曆裡輸入提醒事項:「訂購水梨」。
這個習慣已經持續幾年了,因為當初離開得倉促,她還沒來得及收拾自己的心情就趕著到下個職場到任,匆匆離去造成的遺憾卻沒有隨著歲月消逝,反而在心底扎了根,緊緊地纏住了她。
惦記著前職場的主管、同事們,但又礙於輩分不敢像同輩般隨意傳訊、閒聊,於是藉著節日送禮,表達情意又不顯得「太刻意」。
但她想收禮的人還是會感到困擾吧,只是又不捨得斷了聯繫,因為她最想收到的不是對方的回禮,而是對方收到禮盒後傳來的訊息。臉皮薄的她唯有那時才能自在地和對方傳訊息、聊上幾句。
雖然對方總說再找時間見面、再多聯繫吧,但她總是無法啟齒,不確定若真的開口了,對方會是困擾還是欣然回應?
前同事中有個她較熟識的同輩,沈清禾總是透過他得知前職場的近況,為了確認送禮數量,她傳訊問對方,「欸問一下,現在我那個單位有多少人啊?」
隔了好陣子才收到回覆,他直接傳來分機表。
她看著熟悉的分機表格式,在上頭找到前單位的欄位,卻發現上頭的人名不認識的數量已經多過認識的數量了。
但只要部門頂頭主管還是她熟識的人,她便不在乎。只是她習慣單獨送主管一禮盒,再送部門人員一大禮盒,總要計算一下人頭。她清楚辦公室的文化,送禮應讓人容易均分才貼心。
「多了好多不認識的人呢」
「別擔心,我也不熟😂現在其他樓層也多了很多新人,名字都來不及記」
「哈哈」
她總是慶幸還好有人能輕鬆地問這種小事情,「線民」是她悄悄給周以恆安上的稱呼。
這兩人變熟的契機很荒謬,因為兩人業務上幾乎沒什麼交集,在職時也不曾聊過公事以外的事情,相處時也很拘謹,但就在她確定離職日時,她禮貌地傳了訊息告知對方,那時便開始了他們不同以往的輕鬆對談。
除卻「同事」身分後,才真正敞開心胸聊天,沈清禾這才意外發現自己不認識周以恆。原來他是這麼活潑的人嗎?因為在她的印象中,對方是個沉穩內斂的形象,沒想到「私底下」卻是個會胡鬧的人。
「交心要成本啊,工作就保持那樣就好,又不是來交朋友的」
沈清禾真的很驚喜,第一次感受到對方不同於在職場的生命力,「大家都這樣嗎?還是只有你」
「看人吧」
雖然年紀相仿,但當時的沈清禾還不曾有像他那般通透的體悟,所以很是詫異,但也在心裡默默地點頭認同這樣的說法。
經過那次對話,她才意識到原來有些人在職場上的面貌會和私下的面貌那麼截然不同,另一方面卻也反身想到,自己在職場上竟是那麼「赤裸」。
帶著這樣的認知,沈清禾以全然嶄新的態度迎接新的職場,她可以肯定,若前主管、同事們看見自己現在工作的模樣,會驚訝萬分。
周以恆不會知道,那句他以為只是常識的話,後來成了沈清禾進入新職場裡最早用上的防身術。
周以恆也是收禮對象之一,沈清禾猶豫過要不要向他詢問今年是否維持送水梨,還是改其他品項呢?她總是不安收禮的人會覺得每年同樣的贈禮簡直了無新意。因為她為了確保品質,除了品項相同,甚至選擇同樣的商家。
但再三考慮後還是決定不問了,因為認知到收禮的人不管怎麼回應都會尷尬,而讓對方尷尬是不成熟的展現。儘管工作多年,她仍不擅長拿捏人際分寸,但至少她已經學會自行煩惱,而不是一股腦和他人商量煩惱。
柚子、柑橘、柿子,這類中秋禮品她都認真想過,又一一否決了,甚至也想過是否送白木耳之類的養生飲品,但思來索去,她還是覺得水梨最大方,也最有誠意,至少是一家人都能分著吃的東西。
其實沈清禾自己也知道,她煩惱的從來不是禮盒。
她只是不想割捨那份歸屬感。
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前職場,一切都是新的體驗,所有的任務、人際互動、挫折感、成就感都是「第一次」,所以刻骨銘心,賦有特殊意義。
沈清禾珍視關於前職場的所有回憶,甚至不太願意聽見別人說它已經變了。儘管被周以恆潑過幾次冷水,「現在的氛圍早就不是妳印象中的那樣了」,但她依然覺得,只要自己熟識的人還在,她就會對前職場抱持同樣的感受,不管是不是裹著以距離和時間美化的泡泡。
「恭喜妳!但為什麼這麼突然?之前都沒聽過妳想走?」
「就想說存更多錢,你也知道這邊的薪水不太可能成長,所以剛好有機會就試試看囉」
當初周以恆傳訊問她離職的原因,她沒誠實回答,但之後在他們一來一往的訊息閒聊後,她終於吐露了真實的原因。
離職不只是為了錢,也是為了離開一段剛結束的感情。那時她太急著逃走,連和那個地方好好道別的力氣都沒有。
因為幾次交心的閒聊,沈清禾和周以恆相處的態度不再是「前同事」而是以友相待了。
和周以恆的日常傳訊讓她度過了好一陣子因為新生活、新環境帶來的幽微不安。他們交流了彼此的價值觀、感情觀,也分享了喜歡的音樂,她很快就明白,她和周以恆會是朋友,而且只會是朋友。這讓她放心許多。
而周以恆也沒有其他心思,即使平日傳訊閒聊、偶爾見面也沒有做出對沈清禾而言警鈴大響的「奇怪」行徑。
沒有曖昧,也就沒有需要防備的地方,他們才能像現在這樣,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偶爾交換消息。
分機表還停在手機螢幕上,沈清禾卻已經想起很多年前發生的工作插曲。
沈清禾待人接物的氣質和方式是在前職場一點一滴培養起來的,從最基礎的泡茶、佈置會議室到跨部門溝通、異業接洽。前職場歷史悠久,隨便一位前輩年資都二十年起跳,即使前輩們不刻意說出口,看著他們做事的身影,沈清禾也覺得受益良多。
但也因為她總是單位裡最年輕的存在,在前輩有意無意的包容之下,她有時也會展現年輕不羈的傲氣。
「清禾,過來一下。」部門中階主管喚她。
落坐在主管辦公桌旁的會議區後,她問:「怎麼了嗎?」
「妳在做這個會議紀錄時,有再聽過錄音檔嗎?」
沈清禾做事一直都很自律、嚴謹,一聽到上司的質疑馬上蹙緊眉頭,「當然啊!」
「我想也是,妳有打下逐字稿嗎?」
沈清禾從沒被這樣問過,她納悶為何要這麼問。看她困惑的表情,主管才說出詢問的理由,「上面在問這內容好像有漏寫,但我想妳一直都很認真做紀錄,應該不會漏了吧,但還是得確認一下。」
沈清禾理解後點了點頭說:「因為會議紀錄不是逐字稿,我只截取跟決議有關的發言。」
主管嗯了一聲。
她看主管有點為難,於是開口問:「是要改成逐字稿的形式嗎?」
「也不是,只是上面說有幾個提點事項希望放到會議紀錄裡,可以麻煩妳針對這部分寫得更詳盡嗎?」
沈清禾微微抬起一邊眉毛表示不滿,但她仍答應後,馬上回位置開始作業。
當初前輩教她,做會議紀錄的目的之一是讓沒參加會議的人也能知道討論和決議事項,所以重點是在寫決議內容之前必須提要決議所指的項目的相關資訊。
前輩沒提點的是,一件事做得好不好,從來不是由她自己判定的。
約半小時後沈清禾便把修正後的會議紀錄陳給中階主管,接著再由中階主管陳給部門主管。
「清禾,過來一下。」這回換部門主管呼喚她了。
沈清禾快步走向部門主管那頭,看著主管桌上是自己剛才修正的會議紀錄,她有點煩躁,心想,到底又要改什麼!
「我看了一下上次開會的筆記,發現妳有句話沒寫到。」
沈清禾微微睜大雙眼,驚訝主管竟然有辦法鉅細靡遺地做筆記,也很詫異自己這麼認真聽打,怎麼還有漏。「是漏了什麼?」
「最後的結語,『比起一個人走一百步,不如一百個人各走一步』。」
「我以為那句話不重要⋯⋯。」
沈清禾的確有聽到那句話,但她直接把那句話略過不記,因為她認為是「廢話」。
「但上面的人覺得那句話是重點。」部門主管的語氣平淡,但沈清禾聽來卻是對她的指責。
沈清禾徹頭徹尾明白了,上位者認為重要的事情,就是重要的事情。
「好,我來改。」
做事迅速的她馬上又改好一版給上司過目了,這次倒是沒再被叫去,她默默鬆一口氣。這是她接這項業務以來首次面對的質疑,也挫了她的銳氣。
沈清禾一直以自己做事有效率又高品質自傲,她認為這樣自律的自己已經掌握了做事的方法,但經過這次她著實地反省了,甚至已經離開前職場多年她還記著這件事。
接著她又想到自己曾經的莽撞。
那時情緒表達總是張揚,現在早已「懂事」,不可能再那樣和主管說話了。
當時印製活動邀請函,沈清禾反覆校對中英文,甚至跟著主管到印刷廠確認,成品送來後卻被指出董事長姓名拼音錯了。
她明明有想到可以向秘書確認,卻貪圖省事,用了政府網站查到的通用拼音。那一瞬間她慌得反射性詰問主管:「之前給您確認時怎麼沒說呢?」話一出口,她便知道自己失態了。
但主管沒有責罵,只平靜地說:「我也沒想到要去留意,重印吧。」
從那以後,她養成了多問一句、多提一句的習慣。那個「多」有時讓人嫌煩,卻往往能避開後續意料之外的麻煩。
或許是主管的風格本就不是疾言厲色的類型,沈清禾直到離職從來沒有被責罵過,前輩同事對待她也像對待女兒般親切。初出社會就在這樣易處的職場,把她寵壞了,還以爲每個職場都是如此。
沈清禾以這種純真的心態到任新職場的首日就受到震撼了。
新職場因為剛成立不久,各方面的運作方式都不成熟,許多人也是剛就任不久,各自都在摸索階段。而習慣新人進公司就有前輩帶著做事的沈清禾,非常不適應遇到事情卻不曉得能問誰的窘境。
同事們的態度也很冰冷,讓她常感到不知所措,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問,或自己嘗試做做看。剛到新職場的首月,她幾乎每天都晚下班,不熟悉的環境、生疏的主管,都讓她精疲力盡。
還好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雖然還是有許多不習慣的職場文化,但她也漸漸適應了「不適應」這件事情。
她離開前職場才明白,為什麼許多離開的人還會想回去探望,當初她在職時看到那些離退後還來公司走動的人們,她只感到很荒唐。她曾想如果自己離開公司,絕對不會想再聯繫前公司。沒想到自己也成了藕斷絲連的人。
約莫兩年前,一位前輩在收到沈清禾寄送的中秋禮後傳訊給她,「謝謝妳,但之後不用再寄了,用訊息聯絡就好。」
「沒關係,是我自己想送☺️」
「但收禮的人會有壓力啊」
「抱歉😞但真的不用回禮,我真的只是想慰勞大家而已」
沈清禾明白自己不願割捨的歸屬感終究會造成對方困擾,但她仍然一廂情願地寄託這種類似鄉愁的情感。
對於周以恆她倒是沒什麼罣礙,她會直接問對方禮盒要寄公司還是住家?周以恆則是會誇張地回她感激涕零的貼圖。
不是每個離開前職場的人都像沈清禾那樣念舊情,所以對前職場的人來說她也是個特別的存在,明明離開多年,再和前同事們見面還是如往日般,有著道不盡的話題,關於職場的、自己的、家人的,沈清禾珍視每個能與前同事們見面的機會。
那段歲月的回憶、忘年的情誼、初生之犢的血氣,靠著這樣的聯繫,讓她得以一再反芻曾經那樣年輕、那樣有生命力的自己。
她真的很懷念那段日子。
雖然在現在職場的年資已經長於在前職場的年資了,但以回憶質量而言,前職場還是她心裡的寶貝。她在現在職場再也無法與人交心了,一方面是因為她不再「赤裸」地活著,另一方面是她時不時能感受到同事們、主管們若有似無的惡意。
她仍沒有成熟到擅於應對來自他人的惡意試探,但她已懂得迴避。
沈清禾婚後和周以恆的聯繫變得有一搭沒一搭,他偶爾會傳來關於前職場的消息,但關於他自身的近況倒是沒怎麼提及,或許他已經有了能分享的伴侶了?沈清禾基於禮節,沒有詢問他這些事情,想說如果有好消息應該會通知她吧。
另外也變得難約見面了,她知道這是常見的發展,也沒有太失落。她要的本來就不多,只要那份「聯繫」還在就好。
隨著年歲增長,沈清禾越來越珍惜這些細水長流的關係。
她已經可以想見前職場的人們收到禮盒後會回傳什麼內容,也知道自己會怎麼回應,即使千篇一律,她也喜歡極了,收到訊息的那天,她會興奮一整天。這次她想,她一定要鼓起勇氣約飯局。
她想,被拒絕也沒關係,能來回互傳幾個訊息就滿足了。
她知道那份情感依賴有些卑微。
可是當提醒事項跳出,她還是準時打開訂購網下單,在賀卡上一一寫下那幾個她放在心底的名字。
分機表上的名字一年比一年陌生。
可只要還有一個她想寫在賀卡上的名字,她就會持續這場帶著執念的送禮儀式。
最後,她打開備忘錄,猶疑了一會兒,還是新增一行:
「記得約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