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於 The Hand I Held

牽手 (上)

棺木裡,阿公的手好細、好細,幾乎是皮包骨。

黃翌文隨著其他家屬、親友繞著棺木,瞻仰黃立最後一面。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黃立的手,那雙曾經布滿厚繭、關節粗大的手,如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覆在骨頭上。

黃翌文原以為自己不會哭,直到看見黃立靜靜躺在棺木裡,他忽然想到,以後再也聽不到那句:「吃飽沒?」鼻頭便發酸。

「火來了,快跑!」

黃翌文聽著周遭人對火葬區喊著,他不禁淚流滿面,喉頭憋得發痛,一句話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棺木被緩緩推進去。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失去,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一直陪在身旁的人離去,帶來的痛楚,是如此刻骨銘心。

黃翌文從記事以來,身邊的家人只有黃立。他的父親被捲入案件而死了,母親沒多久也走了。因為那些都發生在黃翌文還不懂事的時期,他不曾因為沒有父母而難過。黃立不提過去的事情,所以黃翌文毫無父母的印象,家裡也沒有擺放任何照片。

沒有父母帶給他的不是悲傷而是困擾。

像是母親節、父親節時,班導要大家製作卡片感謝父母,他每每感到困擾,但為了完成作業,他仍然會做卡片,只是對象是阿公。

班導不會不知道黃翌文家中情況,還是會對他說:「你做錯了,這不是給爸媽的卡片哦!」

這時總會有某個同學探頭看一眼,大聲嚷嚷:「他真的寫阿公耶。」

接著教室裡便會響起一陣笑聲,黃翌文只能困窘地趕快把卡片塞進書包裡。

另外課本裡「貼心」安排的親子活動,也讓他很頭痛。課本裡寫,父母和小孩要一起安排出遊行程,然後請父母依照規劃的內容帶小孩出去玩。

黃翌文無法和不識字的黃立完成這種作業,即使完成了,黃立也沒空、沒閒錢帶他出遠門。黃翌文不想給黃立添麻煩,他只能瞎掰。當老師問怎麼沒有附上照片時,他也只好說家裡沒有相機。這種蹩腳的謊言,他知道,老師不相信。

黃翌文深知黃立為了照顧他很辛苦,所以即使遇到不順心的事情,他也從不跟黃立說。說了又如何,只是讓阿公白操心,他總是這樣對自己說。

在讀小學前黃翌文沒上過幾次學,黃立也無法教導他,所以黃翌文不認識注音符號,小一初期,他承受了很多痛苦。

他以為學校會教,但剛開學,學校老師已經假設大家都會注音了,於是第一堂課只帶大家唸過一遍,便當作複習過了。黃翌文在台下緊張得握拳,他好怕被抽到回答問題。

第一次隨堂考,他的成績慘不忍睹。

「欸,黃翌文!」有位男同學大聲叫他。「喂,我在跟你說話耶!」

黃翌文沒有回答。

他坐在位置上,防備地回望那位同學。

「你沒學過注音嗎?」男同學的語氣充滿嘲笑意味。

黃翌文默默看了對方一眼,便撇過頭,不理對方。

他以為不做反應對方就會失去興致,沒想到下一秒,小腿外側忽然一陣劇痛。

黃翌文憤憤地怒視對方,對方卻一臉痞樣,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

黃翌文不想惹事生非,他低頭看著小腿上的鞋印,依然悶不作聲。他心想,大概再過一下就會開始泛紫了吧,但比起疼痛,他只覺得要和黃立說明好麻煩。

那天黃翌文回家後馬上洗澡、換上長褲,接下來的幾天他都穿著長褲,儘管被黃立問「不熱嗎?」他也只是搖搖頭。

黃立一直以為,黃翌文只是安靜,他不知道這孩子太早學會了,把所有委屈吞進肚子裡。

雖然黃翌文知道黃立不在意他的成績,但為了不再成為同學注目的對象,他想趕快把注音學會,然後多認識幾個國字。

某天假日午後。

「建宗哥哥在嗎?」黃翌文站在隔壁鄰居門口,朝著二樓的窗戶用不大的聲量喊著,他有些羞赧,因為他不曾主動找過劉建宗。

沒有聽到回應。

黃翌文不敢再喊,他愣頭愣腦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等了一會兒,門卻自己打開了,黃翌文詫異地睜大雙眼,和劉建宗四目相接。

「阿文!你找我?」劉建宗推著腳踏車出來,看到黃翌文站在門前,驚訝地問。

「建宗哥哥,那個⋯⋯」黃翌文不習慣麻煩他人,他支支吾吾地說:「你可以教我注音嗎?」

劉建宗看黃翌文為難的神情,還以為有什麼嚴重的事情,聽到只是這種小事情,便用力揉了揉黃翌文的頭頂,「那有什麼問題!」說完便坐上腳踏車準備出門。

「你要去哪?」黃翌文困惑地想,要去哪裡學注音嗎?

「上來,我帶你去吃冰。」劉建宗露出開朗的笑容,要黃翌文踩上火箭筒。

黃翌文站在火箭筒上,雙手緊張地扶著劉建宗的肩膀,感受到肩膀上溫熱的觸感,劉建宗便說:「出發囉!」

黃翌文還不會騎腳踏車,這也是他第一次站在火箭筒上,他緊緊抓著劉建宗的肩膀,手汗溽濕了對方的衣服。

劉建宗透過肩上傳來的熱意,知道黃翌文很緊張,便放緩了速度。

劉建宗慢慢騎到公園附近,在雜貨店買了兩支冰棒。

「這支給你。」他把其中一支遞給黃翌文。

「謝謝⋯⋯」黃翌文靦腆地點了點頭。

兩人坐在樹下乘涼邊吃著冰。

劉建宗大口啃了一口冰棒,邊嚼邊說:「等下回家我找一下國小時用的墊板,上面有注音符號,還有我小時候讀的故事書,上面有國字和注音,借給你讀。別擔心,不用花多少時間就學會了。」

「謝謝建宗哥哥。」黃翌文看向劉建宗的目光滿是感激。

「沒什麼。」

劉建宗知道黃翌文家中只有阿公,他曾經問過父母黃家的狀況,但他們也不怎麼清楚,只知道有一天黃立就帶回一個小孫子。

劉建宗不在乎黃翌文不同一般的家庭狀況,他沒事就會上門找黃翌文,也會邀他一起和鄰居小孩玩遊戲。

劉建宗沒幾口便嗑完了冰棒,黃翌文仍小口小口默默舔著冰棒。

劉建宗拿起冰棒棍瞄準遠處的垃圾桶,語調輕鬆地說:「之前也跟你說過,不管有沒有事情,隨時都可以來找我,不用客氣。」

「進了!」劉建宗成功把冰棒棍投進垃圾桶,他得意地勾起嘴唇。

劉建宗長黃翌文七八歲,他沒有手足,看待黃翌文就像親弟弟一樣,他從不覺得麻煩,甚至認為黃翌文應該要更像一般孩子,需要什麼就直接說出口。

黃翌文沒有接話,他知道劉建宗對他很好,有事情都可以找他幫忙。但是如果可以,他希望靠自己解決所有問題。

要不是他想快速學會注音,他也不打算向劉建宗求助。

黃翌文踏入劉建宗家時,內心暗暗哇了一聲,這是他第一次進別人家,也是第一次看到乾淨、整潔,一塵不染的房子,每一樣物品都井然有序地擺放在正確的位置。

黃翌文不禁緊張了起來,生怕自己會弄髒別人的家。

劉建宗在房間裡翻翻找找,開了幾個抽屜才找到七龍珠的墊板。「哇!好懷念啊!」他眼神發亮地看著充滿兒時回憶的墊板。

見黃翌文拘謹地站在房間門外,劉建宗便拉著他進房,要他坐在書桌前。

「墊板背面就是注音了,你先自己看看,我來找一下故事書。」劉建宗從書架底部拉出一個大紙箱,接著一一把紙箱裡的故事書拿出來,擺在地板上。

劉建宗盤腿坐在地上,回想每本故事書的內容,東挑西選,終於找到適合黃翌文閱讀的書。「就這本吧!」他稍微翻閱挑中的故事書。

黃翌文手裡拿著墊板,看著滿地的故事書,心生羨慕。或許感受到黃翌文的目光,劉建宗抬頭,微笑說:「這些都可以借給你讀。」

黃翌文內心激動,但嘴裡只吐出單調的「謝謝」。

劉建宗望著黃翌文沉默了幾秒,便起身坐在床沿,「來,先來認識每個注音符號長什麼樣子。」劉建宗反拿鉛筆,指著「ㄅ」,再發音,然後要黃翌文也跟著說出同樣的發音,確認發音正確後,劉建宗再接著教下個注音。

把每個注音符號唸過一遍,也教了聲調後,劉建宗滑坐到地板上說:「我們來讀這本書。」黃翌文也移坐到他身旁,低頭看著故事書封面。

封面是一雙松鼠的手,手心裡捧著一團光。「這本書叫『禮物』。」

劉建宗翻開故事書。

「小松鼠查查正抱著頭,他已經煩惱好幾天了,晚上都睡不著,白天也沒有精神。查查的爸爸、媽媽擔心他,但查查不告訴他們煩惱什麼。原來再過兩天就是查查媽媽的生日了。」

黃翌文看著圖畫,靜靜聽著。

「查查不知道該送什麼禮物才好。他想到媽媽可能會喜歡的東西,可是都大到他拿不動。媽媽生日當天,查查垂頭喪氣,因為他還沒有準備好禮物。」

劉建宗的語氣隨著故事情節變得低沉、哀傷。

「媽媽把切好的蛋糕拿給查查,查查突然哭了。媽媽問查查為什麼難過?查查邊哭邊說:『我找不到送給媽媽的禮物。』」

劉建宗翻到最後一頁,慢慢地說,黃翌文仔細地聽。

「媽媽緊緊抱住查查,對著查查耳朵說:『你就是我的禮物。』查查和媽媽、爸爸都開心笑了,三個人頭碰頭,團團抱在一起。」

故事裡媽媽對查查說的話,讓黃翌文心臟怦怦跳。

黃翌文想到第一天上小學時,黃立牽著他緩步走向學校,越接近學校,越多學生和家長。黃翌文發現除了他以外,所有的小朋友身旁都是爸爸或媽媽,他突然感到強烈的難堪,不自覺地甩掉了黃立的手。

黃立沒做出任何反應,他仍舊默默地陪黃翌文進校園,直到進了教室,他才悄悄離開。

那天放學,黃翌文遠遠就看見黃立站在校門口,黃立也看見他,抬起手揮了一下。黃翌文假裝沒看見,低著頭一直往前走。黃立沒有叫住他,只是慢慢跟在後頭。

「你知道怎麼去學校了嗎?」吃晚飯時,黃立問。

「知道。」

「明天你可以自己去上學嗎?」

「可以。」

從隔天開始,黃翌文便自己走去學校,自己走回家裡。

黃立從來不和黃翌文聊天,但他總是能敏銳地體察黃翌文細微的心思,然後用直截了當的方式,滿足黃翌文的需求。

黃翌文不討厭黃立,但他不喜歡別人探究的眼神,「為什麼他沒有爸媽呢?」他總會在他人的視線裡感受到這個質問。

只要有別人在場,他就不會牽黃立的手,漸漸地他和黃立都習慣不去觸碰彼此了。

黃翌文不曉得,黃立以為黃翌文不願意在外人面前牽手是覺得自己丟臉,靠賣紅茶、豆花維生,又大字不識一個。

但黃翌文只是覺得要向外人解釋太麻煩了。

阿公會覺得我是個禮物嗎?

黃翌文望著故事書最後那幅一家三口相擁的圖畫,他忽然想知道,如果沒有自己,阿公是不是就不用每天那麼早起,不用辛苦做生意,不用為了他而忙碌?

也許沒有自己,阿公會過得比較輕鬆吧,他想。

「這本書就先借給你吧。」劉建宗看了時鐘,「要到晚餐時間了。」

黃翌文點點頭,起身準備回家。

「下次換你讀給我聽。」劉建宗拋出個玩笑,不意外看到黃翌文露出膽怯的神情,他笑著說:「我們一起讀,不用擔心。」

黃翌文對劉建宗點點頭,「謝謝借我書。」他輕聲說。

黃翌文踏入家門時,黃立已經準備好晚餐了,黃立沒問黃翌文去哪裡,只對他說:「吃飯了。」

「好。」黃翌文快速洗了手,拿起碗筷開動。

餐桌前有一台老舊的電視,正在播放黃翌文沒興趣的連續劇,「你想看什麼就轉台吧。」黃立把遙控器放到黃翌文眼前,黃翌文沒接話,繼續扒著飯。

黃翌文只想快點吃晚飯、洗完澡,窩在床上,再讀一次《禮物》。

「ㄒㄧㄠˇ ㄙㄨㄥ ㄕㄨˇ ⋯⋯ㄈㄢˊ ㄋㄠˇ⋯⋯ㄇㄚ ㄇㄚ˙ ㄕㄥ ㄖˋ⋯⋯ㄋㄧˇ ㄐㄧㄡˋ ㄕˋ ㄨㄛˇ ㄉㄜ˙ ㄌㄧˇ ㄨˋ⋯⋯」

他腦中迴響著劉建宗讀故事書的聲音,黃翌文也有樣學樣,看著國字,食指點著注音,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唸出來。

整本書讀完,黃翌文覺得很有成就感,便把國語課本拿出來,也照著念,他才發現,原來根本就不難。

之後黃翌文又去找了劉建宗幾次,劉建宗發現黃翌文已經可以自己閱讀故事書了,便借給他好幾本,不知不覺,黃翌文已經把劉建宗借給他的書都讀完了。

黃翌文還向劉建宗借了辭典,時不時當書翻閱。他認識的國字量大幅成長。

老師很驚喜黃翌文進步飛速,他寫的造句和短文也常常被老師稱讚,甚至在課堂上唸出來,要其他同學當榜樣。欺負他的男同學沒了打擊劉建宗的題材,也不再捉弄他,有時還會分他幾顆牛奶糖。

即使讀懂了許多書,黃翌文最常拿在手裡反覆閱讀的還是《禮物》。他熟透了每個字句,但仍愛不釋手,那句「你就是我的禮物」像刻在他心裡,每讀一遍,印痕便加深一些。

黃翌文小二的暑假過後,劉建宗也即將升上高中,他們要舉家搬去別的城市。在劉建宗離開前,黃翌文把借來的故事書和辭典都還給劉建宗,唯獨《禮物》他想留著。

「建宗哥哥,這本書可以給我嗎?」黃翌文害臊地說。

劉建宗邊收拾行李邊說:「可以啊!如果你還有想要的,也可以拿走。」

「不、不用了,我留這本就可以了。」黃翌文急忙揮著手拒絕,他紅著臉,覺得跟他人索取東西很羞恥。

「好啊,那我就把其他書打包囉。」

劉建宗整理得差不多,便坐在椅子上,看著一箱一箱的物品,似乎有些感慨。

「我走了之後,你要自己學會找阿樂他們玩啊!」劉建宗有點擔憂自己離開後,內向的黃翌文不懂得主動和鄰居小孩玩耍。

「阿樂都會嚇我⋯⋯」黃翌文對住在旁邊巷子裡的阿樂沒有好感。

「還有其他人啊,阿均、阿孝、小白、婷婷、小虹。」

「哦。」

看黃翌文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劉建宗提議說:「我寫新家住址給你吧,你有空可以寫信給我。」

劉建宗說完便撕了一張便條紙,在上頭寫上住址。黃翌文接過便條紙,帶著淺淺的微笑說:「好,我會寫信給你。」

劉建宗離開後,黃翌文消沉了好一陣子,他認識劉建宗的日子佔去他短短人生的一大半,失去親密朋友,讓黃翌文覺得孤單。

黃翌文和劉建宗通信過幾次,後來黃翌文在班上和同學相處得越來越融洽,到小四時他就漸漸沒提筆寫信了。

這麼多年過去,不知道劉建宗過得如何?黃翌文想到往事,不由得感到好奇。

未知 的大頭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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