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無用 9

旅館和許楨預期的一樣，建物本身年代較久，設備稱不上新穎，但整潔度還算值得肯定。以住一晚來說，已經符合要求了。

兩人把裝著行李的背包放在旅館，洗把臉，便帶著手機、錢包出門去國華街覓食了。

許楨之前已經搜尋過哪家牛肉湯評價高，他便領著林樂到永樂市場。

他們各點了一碗白飯和牛肉湯，這是許楨第一次吃牛肉湯，湯頭很清甜，帶著薑絲和牛肉的鮮味，牛肉也很嫩，雖然不是許楨吃慣的餐點，但體驗還是很棒。

用餐後，林樂覺得有點口渴，便到旁邊的飲料店買了一杯青草茶。林樂拿到飲料馬上吸了一大口，味道甘甜，清清涼涼，感覺特別消暑。

許楨也喝了幾口，覺得不難喝，只是那股草本味對他來說太成熟，他還是想吃點甜的，便說：「前面好像有賣豆花耶，我想吃豆花。」

「好啊。」

林樂搭著許楨的肩，悠哉地走在國華街上，沒幾步就到豆花店了。

林樂佔了兩個空位，讓許楨去點餐。

「你要一碗嗎？」許楨問。

「幫我點少一點的，等下還想吃別的。」

「好。」

菜單琳瑯滿目，許楨猶豫要點綜合豆花還是招牌豆花，最終他點了一碗招牌豆花，幫林樂點了純豆花。

雖然以豆花來說價格算貴，但料不少，應該也是划算。

沒多久店員就送餐來了。

五個顏色的粉粿圍繞著中間的布丁，看起來超美味的，許楨先用手機拍了張照片作紀念。

豆花口感綿密，有濃濃的豆香。粉粿有五種口味，許楨喜歡洛神和情人果酸甜、清爽的滋味。手工布丁不會太甜，搭配黑糖水，恰到好處的好吃。

林樂看許楨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拿起手機拍下嘴裡塞著粉粿的許楨，他揚起嘴角笑著說：「看你吃，覺得東西特別好吃。」

「真的很好吃，你也吃看看。」許楨用湯匙舀了洛神粉粿，餵到林樂嘴裡。

一入口，林樂的眼睛便發亮，「真的很好吃耶，嚼勁剛剛好，酸酸甜甜的，好讚哦！」

「是吧。」許楨得意地對他笑了。

林樂也很滿意純豆花，細緻的口感、濃厚的豆香，非常順口，沒幾下就吃光了。

兩人滿意地相視而笑，吃到美味的食物，也能把關係拉近呢。

還有人在排隊，兩人吃完便趕緊離開。

「你還想吃什麼嗎？」

「邊走邊看吧。」

兩人沿著國華街向下走，看到許多在意的店，臭豆腐、鱔魚意麵、小卷米粉、鴨肉羹、春捲，但因為已經吃飽了，只想吃點小東西作為今天最後的結尾。

「那家蝦捲看起來不錯。」林樂指著一家小攤販，「買個蝦捲和花枝丸吧。」

「好哇。」

食物都是現炸的，非常燙口，兩人邊吹邊艱難地咬了一口。蝦捲外脆內軟，麵衣不厚，蝦子很新鮮、香氣十足，沾著芥末吃更帶勁。花枝丸口感很扎實，還會彈牙。

兩人吃飽喝足，慢慢散步回旅館，這天過得十分充實。

洗漱完，兩人躺在床上。許楨睡意襲來，含糊地說：「我們真應該多出來走走。」

還沒聽到林樂回應，許楨已經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是啊。」林樂揉揉許楨的頭髮，也倒頭大睡了。

隔天一早醒來，許楨看向窗外，發現正在下著雨，本來想去安平古堡，只好改去附近的林百貨逛逛。

一踏入百貨，許楨便迫不及待走到充滿歷史紀念意義的電梯前。林樂則是隨意地逛著各家店鋪。

現代人習以為常的垂直交通工具，在林百貨開業的一九三二年，可是全南部僅此一座的電梯，對當時的台南人來說，來林百貨搭電梯，應該是十分摩登的休閒活動。

銅色的電梯門，外加金色的電梯門框，和橘黑相間的磨石子地坪搭配，感覺特別素雅。

電梯門框上，掛著一個指針式的半圓形樓層指示器，樓層數字使用羅馬數字，當指針指向抵達樓層時，該樓層的數字便會亮起紅光。

電梯車廂不大，排隊的人很多，許楨向後尋找著林樂，揮手要他過來一起排隊。

排隊時林樂小聲說：「這裡的文創商品很不錯，都有臺灣的意象，但是價格很驚人。」

「很貴嗎？」許楨驚訝地問。

「嗯，大概只有觀光客會買吧。」

「我們就是觀光客啊。」許楨笑著說。

林樂白了許楨一眼。

等了一會兒，車廂門向側邊開啟，兩人終於搭上電梯，地板上裝飾著用馬賽克磚拼出的一九三二字樣。

許楨心想，原來古蹟，也能是百貨公司裡的電梯，只要見證著歷史的軌跡，便是古蹟。

電梯抵達五樓，許楨想看那在太平洋戰爭時，被美軍空襲炸出的彈孔。

二戰，似乎已是遙遠年代的事情了，但其實二戰帶來的影響餘波，讓世界各地仍無法處於完全和平的狀態。

許楨望著被炮彈打穿的牆面，內心感受複雜。想像一九四五年島上人民的立場，和現在人民的心境，難以用三兩句話說明。

林樂沒有在那面牆前停留太久，他移動腳步到通往頂樓的樓梯。

「誰拳頭硬，誰就是正義。」他的語氣像是道出了無人能反駁的真理。

許楨沒有想要反駁對方，只是在思考，「你覺得我們要怎麼做才能讓國家強盛呢？」

「我不知道，」林樂平靜地說：「我只知道，我們能做的，是把自己的生活過好。」

「嗯⋯⋯」許楨沉浸在自己的思索裡。

到頂樓看了唯一設在百貨公司的神社，兩人便慢慢踩著磨石子階梯往下移動。

「雨停了，你還想去哪裡嗎？」林樂問。

「我們去赤崁樓看看吧。」

赤崁樓離林百貨很近，幾分鐘就到了。

從入口處便能看見一片大庭園，據說是二戰時開闢的防空空地。庭園右側有座巨大的雕像，刻著荷蘭人與鄭成功議和的場景。

許楨想起曾讀過的荷西時期。歐洲的戰爭與海權爭奪，一路延伸到東方海域，最後也在臺灣留下堡壘、城牆與地名。

西班牙據於北臺灣，荷蘭則是將臺南大員、赤崁地區作為據點，並在這兩區興建堡壘，夾著臺江內海遙遙相望。

許楨今天本想去安平古堡，因為下雨改成來赤崁樓，雖然古蹟不同，但許楨認為體會到的歷史情懷應是相仿的。

繞過庭園，抬頭望，便能望見兩座豎立於原始基座上的建築，是清朝時為祈福而興建的海神廟和文昌閣，建築風格是熟悉的閩南廟宇建築。當年荷蘭人所蓋的普羅民遮城，早已消失在歷史洪流，僅能透過基座殘跡見到當年紅磚牆的局部面貌。

許楨站在海神廟俯瞰，「當年站在這裡的，有荷蘭人、南明人、清朝人、日本人，只要政權轉移，就換成不同的人站在這。」許楨頓了一下說：「這裡簡直是臺灣的近代史。」

林樂也感慨地說：「有時候覺得身為臺灣人很悲哀。」

「為什麼？」

「近代史就是殖民史啊。」

許楨和林樂面面相覷。

的確，臺灣這塊島嶼明明存在已久，但卻是到近代才進入歷史時代，至於更早以前尚未被文字記錄的時代，只能透過考古與零碎線索想像。

臺灣史的學習也會嚴重受到歷史觀的影響。

族群不同見到的臺灣便不同，甚至年代不同，認識的臺灣也截然不同。

小小的島嶼，人民卻各自有著不同的歷史觀，多元，但也會成為溝通的阻礙。

兩人繞了海神廟一圈，接著到隔壁的文昌閣也隨意轉了一圈。

許楨看導覽說明才注意到，海神廟下方擺著一排碑，碑上用滿漢文刻著林爽文事件的始末，以及乾隆對於鎮壓有功者的表彰。

碑文密密麻麻，不易閱讀，但還是能辨識出滿文和漢文。「你看！是滿文耶！」許楨對林樂喊。

林樂走近看，「真的耶，好神奇。」

「明明是知道的歷史，親眼看到還是會覺得驚喜，對吧？」

「是啊。」

執行公司六十週年專案，讓許楨對於人類的歷史有了更深一層的情懷，他說不上來，但當他看到故人留下的印記，心中會揚起一陣顫慄。

兩人慢慢走向出口，經過紀念品商店時，林樂問：「你要買紀念品嗎？」

「我看看。」許楨便進店裡晃晃，東看西看，最終挑了赤崁樓的紙雕書籤。

林樂瞥了一眼，沒說什麼，只問：「台鐵時間幾點？」

許楨從皮夾拿出車票，看了看說：「三點零六。」

「還有點時間，要直接去車站嗎？」

許楨把手機拿給林樂看，「我想去買煎餅。」

林樂看了地圖，發現距離很近，便戴上安全帽準備出發。

許楨在網路上查到這家在巷弄裡的老煎餅店，評價都說非常好吃，許楨想買來在回程路上吃。

店舖裡有一架大型的舊式煎台，一靠近，陣陣香氣便撲鼻而來。

許楨買了雞蛋和味噌煎餅，這是評價最高的兩種口味，許楨迫不及待想嚐嚐味道。

列車上，許楨一坐下馬上把煎餅包裝拆開，和林樂分著吃。

「味噌的，鹹鹹甜甜的，很香、很脆，越嚼越好吃。」

「雞蛋的，聞起來有雞蛋和牛奶的香氣，不會太甜，也是很脆，很耐吃耶。」

許楨興奮地分享感想，林樂也點頭附和，兩人一下子就把兩包煎餅吃光了。

「好想再吃哦。」許楨嘴饞地說。

「下次再來買。」林樂笑著回應他。

「好啊，還有很多景點可以去。」許楨問：「這兩天你玩得開心嗎？」

「開心啊。」

許楨露出滿足的笑容，不要想未來的事情，只活在當下，好開心，許楨不禁冒出這樣的想法。

許楨望向窗外，看著不斷後退的風景，他的心有點蕩漾，便輕聲地問：「如果，這次沒上，你還會再考嗎？」

「會。」

林樂毫不猶豫的回應，像是投了一顆大石頭在許楨心裡，他突然又感受到那股壓抑、窒息的沉重。

隨著列車駛近兩人生活的城市，那揮之不去的凝滯空氣，逐漸籠罩在兩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