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雙手合十,念誦最後一句:
「佛說此經已,舍利弗,及諸比丘,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等,聞佛所說,歡喜信受,作禮而去。」
木魚聲停了下來,黃翌文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
黃翌文覺得黃立才走沒多久,但竟然已經百日了。姑姑、叔叔安排的禮儀社熟練地執行各項儀式,黃翌文不懂這些儀式的意義,但還是依循指示,完成各項動作。
在儀式和儀式之間的空檔,黃翌文的姑姑、叔叔向他搭話。
「阿文,你跟阿公住最久,哪些東西要、哪些東西不要,你比較清楚,你可以慢慢整理,之後再看房子要怎麼辦吧。」黃立的子女不曉得怎麼處理父親家中的物品,便對黃翌文這麼說。
「好。」黃翌文毫不猶豫答應長輩的要求,他也覺得黃立的子女離家太久,不熟悉黃立的生活。
黃翌文和黃立同住非常多年,他在學士、碩士期間也沒有離開家鄉,因為剛好他想讀的學校都位於可以通勤的距離。
黃翌文和女友交往後,才搬離他住了二十幾年的家。
黃翌文搬出去後,大概每隔兩週便會回來探望黃立。黃立的身體一向硬朗,年紀大了仍每天上市場買菜,自己料理三餐。正因如此,誰也沒料到,一次跌倒就能把人帶走。
百日儀式結束後,黃翌文獨自回到充滿他和黃立生活軌跡的家。
黃翌文打開黃立房間裡唯一上鎖的收納抽屜,裡頭胡亂塞了各式各樣泛黃的文件。
黃翌文一直都知道鑰匙放哪裡,只是從來沒想過要看裡頭的東西,如今他感到很新鮮。
房契、地契、各種繳費收據、黃翌文父親的死亡證明、保單⋯⋯還有黃立和黃翌文的合照。
黃翌文盯著相片裡矮小瘦弱的自己和難得穿上襯衫的黃立,在教室前,兩個人牽著手,臉上掛著相似的笑容。
黃翌文的目光停在他與黃立交握的手上,想起這是小四的家長參觀教學日,班導為他們拍的照片。
劉建宗搬走後,黃翌文一開始還是窩在家裡,等待其他小孩來呼喚。但日子久了,黃翌文漸漸習慣和鄰居小孩相處,後來也變得能主動和他們玩耍了,只是性子仍舊膽怯。
有一天傍晚,黃翌文和一群小孩子在巷弄裡玩鬼抓人,阿樂最喜歡講鬼故事嚇他,偏偏這一輪又輪到阿樂當鬼。
巷子裡沒有燈光,只有巷口一盞路燈發散的光線,因此什麼看來都模模糊糊的。黃翌文本就怕黑,他留意著當鬼的阿樂,在黑暗中又怕看見什麼,整個人繃緊神經。
「哇!鬼來了!」
黃翌文聽見身後有人邊跑邊叫喊,他也跟著往前直衝,匆忙下,他的拖鞋掉了,怕停下腳步會被阿樂抓到,黃翌文便拿著拖鞋跑,跑沒多遠,他就感覺到腳底下傳來濕濕、軟軟、黏黏的觸感,他內心覺得不妙,但又不想相信,剛低下頭要確認,那股熟悉的惡臭馬上刺進鼻子裡。
踩到狗屎了!
黃翌文又吃驚又不知所措,他愣在原地不敢動。
阿樂看黃翌文停下腳步,馬上跑向前拍了他的肩膀,「換阿文當鬼!」剛喊出來,阿樂也聞到那臭味了。
「阿文踩到狗屎啦!」阿樂像發現什麼天大的事情,扯開嗓門大喊。
其他人聽到也跑過來湊熱鬧,每個人都捧腹大笑,笑聲從四面湧來,黃翌文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手裡握著拖鞋,一腳微微抬起,僵在原地。
小虹本來也跟著笑,但看到黃翌文臉色越來越難看,眼眶裡積著淚水,她立刻衝到黃翌文家大喊:「阿公!快來!」
黃立以為黃翌文受傷了,立時放下菜刀,快跑去找黃翌文。
「阿文!」黃立一趕到,就看見黃翌文一個人無助地站在黑暗中,他擔心地快步走向前,「受傷了嗎?」
「阿公⋯⋯我的腳⋯⋯」黃翌文囁嚅地說。
黃立蹲下一看,不用多說,他立刻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你等一下,我去拿東西。」
黃立急忙回家提來一桶水,另外帶上水勺和乾淨的抹布。
黃立蹲著,要黃翌文扶著他的肩,把弄髒的腳抬起,讓他清洗。「先稍微洗一下,等下回家再幫你洗乾淨。」
黃翌文覺得很羞愧,他靜靜垂頭看黃立拿水勺沖洗他的腳,又用抹布把難沖走的糞便擦去。
「好了,先這樣。」
黃翌文套上拖鞋,但還是不想用弄髒的腳踩地,於是走起路來像跛腳。
因為身體不平衡不好走路,黃翌文便握住黃立的手,黃立也緊緊回握,他厚實的手掌帶給黃翌文安心的力量,抵去了剛才丟臉的感受。
回家後,黃立拿了一張椅子進浴室,要黃翌文坐在上頭。黃立拿著蓮蓬頭沖黃翌文的腳,再把肥皂包在洗澡巾裡搓揉起泡,他仔仔細細地搓洗黃翌文的指縫和指甲縫,一遍又一遍,直到黃翌文的腳恢復乾淨。
「洗好了,你順便洗澡吧。」黃立說完就起身,準備回房間拿浴巾和衣服給黃翌文。
「阿公⋯⋯」
黃立聽到叫喚,便回過頭看著黃翌文。
黃翌文本來想跟他說「對不起,造成你的麻煩了」,但說不出口,只好輕聲說:「謝謝。」
黃立點點頭,眼裡帶著笑意說:「沒什麼。」
黃翌文望著黃立離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一處安定了下來。
他終於在這裡,找到了歸屬感。
黃翌文撫摸著那張相片,想起了這段回憶,那次「洗腳事件」之後,黃翌文和黃立的關係變得親密,他開始不在乎他人怎麼看待他和黃立了。
所以班導調查家長是否出席參觀教學日時,他第一次請黃立勾選「同意」的欄位。
黃翌文總是害怕造成黃立負擔,不想讓黃立參與學校的事務。這時他才明白,如此重視自己的人,才不會覺得他是負擔。
這箱東西裡,黃翌文只帶走相片,其他的就交給長輩處理吧,他想。
黃立的衣櫃裡沒幾件衣服,正式的西裝僅有一套,其他的是已經洗到薄透的休閒服。褲子幾乎都是七分褲,而且每一件都穿了很多年。透過衣櫃可以清楚知道黃立節儉的性格。
黃翌文把衣服一件件收到黑色塑膠袋裡,他拿起一件褲子時,突然感受到其中一個口袋有重量,便伸手掏了掏,發現裡頭放著幾枚硬幣。
黃翌文看著掌中的硬幣,心想,這算是阿公留給我的禮物嗎?他笑了笑,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謬。
他隨便找個信封袋,把硬幣收進去,他不想讓這些硬幣和他錢包裡的混在一起。
黃立的床頭櫃上擺著許多罐保健食品,黃翌文統統丟到袋子裡,打算之後跟其他要丟的東西一併處理。
除了這些,黃立的房間只剩下床墊和床架要清運。
黃翌文走到他曾經使用過的房間。
這裡本來是倉庫,小五之前黃翌文都和黃立睡在同一張床舖上,隨著黃翌文漸漸長大,黃立便把倉庫整理整理,當作黃翌文的房間。
前些年黃翌文搬走後,這裡又變回倉庫了,收納櫃上擺放著各種備品,還有黃立捨不得丟掉但又用不到的東西。
黃翌文把還能用的東西一一拿到房間外集中,其餘的便裝進大塑膠袋。木製的收納櫃已經被物品壓得變形,黃翌文清空收納櫃後,打算把櫃子拆卸成一片片木板。
搬動櫃子時,他意外地發現後方地板有一本滿是灰塵的書,可能已經夾在牆壁和收納櫃間很久了。
黃翌文拿起來一看,「禮物!」他驚喜地叫了出來。那本在他年幼時,曾經陪伴他許久的故事書,不知不覺已經被黃翌文忘在這裡多年了。
黃翌文拍掉故事書外殼的灰塵,打開封面翻閱起來,過去的回憶又在腦裡重現。
他驚喜地發現自己還記得這個故事。
黃翌文用抹布把封面封底擦乾淨後,就把書塞進隨身包包裡。
大致收拾完黃立的房間和倉庫後,黃翌文看了看客廳。眼前是幾年前他買給黃立的液晶電視機、使用多年的藤椅、電視櫃上的過期報紙和花瓶。
黃翌文先把報紙和花瓶裝袋,其餘的,他認為沒有一樣需要留著,在心裡納入清運的項目中。
「阿文。」
忽然黃翌文聽到耳邊傳來呼喚聲,猛地轉過身,但發現廚房並無他人。
他現在雖然比小時候勇敢許多,但還是容易受驚,他呆望著只有自己的空間,覺得有點發毛。
他思索著,突然發覺那聲音好像很熟悉,好像,阿公的聲音。
是嗎?阿公是你嗎?他在心中問著。
如果是你,我就不會怕。黃翌文想,若黃立真的陪在他身旁,那一點都不可怕,他還想看看他,想再跟他一起吃飯,想再聽他問:「吃飽沒?」
黃翌文不自覺流下兩行淚。
「你是不是在想爸爸、媽媽?」
小時候黃翌文若是想哭,總會躲在黃立看不到的地方哭,因為只要被看見,總會被問這麼一句話。黃翌文總是否認,但他知道黃立不信。
在他心中黃立就是唯一的家人,他怎麼會去想那只有血緣卻不曾一起生活過的「家人」呢?
黃立不在了,黃翌文沒有壓抑的必要,他的淚水自然潰堤,前次這麼哭,是在黃立出殯那天。
黃立不在了,他不用再想著怎麼解釋自己的淚水。
黃翌文小學高年級時,學校舉辦年度運動會,各班家長紛紛自主地送飲料和點心到會場。
黃翌文坐在帳篷裡,冷眼看著班上同學和父母互動,他內心有點苦澀,但他也差不多習慣這種場面了。他默默坐著,有的家長很親切地拿飲料給他,他也懂得回以禮貌的微笑和道謝。
但夜深人靜時,他還是會忍不住淚水。
他一點都不想爸媽,他只希望可以和別人一樣,擁有父母。
那晚,黃翌文坐在床上靜靜流淚,他沒留意黃立站在門邊,突然聽到:「你是不是在想爸爸、媽媽?」他嚇了好大一跳,趕緊用力抹掉臉頰上的眼淚,搖頭說:「沒有!」
黃立很少抱黃翌文,但那天黃立坐在床沿,把黃翌文拉進懷裡擁著,黃立沉默地抱著他,輕輕地搖,像抱嬰孩那樣拍著黃翌文的背。
黃翌文感到害羞,但又覺得黃立的胸膛好溫暖,他閉上眼睛,享受黃立的體溫。
「冰箱有綠豆湯,我盛一碗給你好不好?」
黃翌文沒有想吃綠豆湯,但他也不想拒絕黃立,於是說:「好。」黃立便鬆開雙手,起身去廚房了。
黃翌文看著空無一人的廚房,墜入這段回憶,他好想再抱一次阿公,但已經沒辦法了。
手機震動的聲音從口袋傳出,黃翌文抹了抹臉,被迫回到現實,「喂,你在哪?」廖雯翊問。
黃翌文吸了吸鼻子後說:「還在阿公家。」
「你感冒嗎?」
「這裡灰塵比較多。」黃翌文不想說明自己怎麼哭了,他撒了個小謊。
「哦,」廖雯翊沒察覺異常,只問:「還要整理多久?我去找你,等下一起吃飯。」
「差不多了,剩下的之後再找人清運。」
「好,那等下見。」
黃翌文掛掉電話後,把廚房的廚具打包,他對著空氣說:「阿公,以前是你煮飯給我吃,現在換我煮飯給別人吃了。你的家私我帶走囉。」
阿公,等你對年過了,我就要和雯翊結婚了。
到時候,你若有空,再來看看我們吧。
黃翌文關掉電燈,站在門口,最後環顧了一遍靜默的屋子。
這裡不會再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響,沒有拖鞋在地面摩擦的窸窣,也不會再有人坐在藤椅上,對著電視拍手大笑。
他把門輕輕帶上。
廖雯翊站在巷口等他,黃翌文提著廚具走近她,自然地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廖雯翊也回握,像平時一樣。
廖雯翊的手又小又細緻柔軟,和黃立那雙粗糙厚實的手一點也不像,黃翌文卻在掌心裡,重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安定。
他收緊手指,和她一起往前走。
黃翌文把那張和黃立的合影裱框,放在書櫃一角,每次走過時他都會看一眼。
黃立走後過了一年,黃翌文仍沒夢過他。
偶爾,他會刻意經過那棟平房,屋簷掛著出租的布條,聽說,很快會變成一家餐館。
他站了一會兒,又慢慢離開。
回到家後,他打開收納盒,裡面放著黃立的照片、兩人的合照、那幾枚硬幣。
他一樣樣拿起來看。
常常想,便不會忘。
對吧。
完
藤井風 – Garden
關於 牽手
混雜著小時記憶的故事,加加減減,寫著寫著,想起了很久不曾浮現的回憶。
寫下來是對的,忘了,便能透過文字勾起關於那些日子的點點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