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無用 8

許楨離開時梁老師送了他一本書《觀光客的凝視》，許楨承諾讀完後會分享心得，梁老師則是溫暖地說：「不用感到壓力，只是剛好聊到旅行，就想到這本書可以送你讀。」

回宿舍的路上，許楨稍微翻閱了書，發現裡頭夾著一張明信片，正面是期末時許楨和梁老師拍的合照，背面則是老師以豪爽的字跡寫的一行字：「來日可憶，祝福順安」。

霎時一股暖意湧上許楨心頭，怎麼會才過去一年，大學的時光已經如此令人眷戀？

許楨回到宿舍後，把那張明信片貼在桌前，便著手規劃和林樂的台南旅遊。

林樂重視省錢，許楨便規劃去程搭高鐵、回程搭台鐵，他想，至少第一天不要把時間耗在車上。

許楨也特意挑了一間價格較實惠的旅宿。這趟主要的行程是去奇美博物館，除此之外，許楨沒有很堅持要到什麼地方，他打算交給林樂決定。

「第一天去奇美，晚上去國華街吃東西，隔天你有想要去哪嗎？」

「沒有特別想去的，順路就好。」

雖說提議出遊的是林樂，但他對於細節的規劃興致缺缺，都是許楨在安排，交通、住宿、行程。費用許楨也先代墊了，因為想到若要先跟林樂討論再決定，大概會需要花很多時間溝通，許楨便選擇自行確定後再告知林樂。

「我們出發時搭高鐵哦，這樣比較省時間，回程沒有時間壓力，再搭台鐵。」許楨擔心林樂會在意高鐵的票價，其實也另外買了台鐵的票，他打算如果林樂不同意，他再取消高鐵票。

「嗯。」

聽到林樂接受他的提案，許楨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林樂問：「在台南租車移動嗎？」

「對，我有預約了，在台南火車站附近。」許楨說：「我們住國華街附近，是一間老屋改建的平價旅館，一晚兩千。」

「住一晚要兩千，不便宜呢。」林樂嫌棄地皺了皺眉。

「我看評價還行，而且可以走路到附近吃飯，很方便。」

林樂雖然不甚滿意，但也沒要許楨再找其他旅館，這讓許楨感到些許意外，他心想，或許林樂也很期待這次的出遊，所以不想掃興。

那次針鋒相對之後，許楨便沒有再偷看林樂的平板，林樂似乎也沒在使用約會APP，因為當許楨靠近他時，林樂不再心虛地把螢幕鎖上。

兩人的互動變得比先前和諧，這讓許楨想挑戰看看，是否能和林樂溝通備考的事情。

「上次我的主管說，如果有升遷的缺額，會推薦我去甄選。」許楨邊仔細觀察林樂的神情邊說：「所以說，如果我可以升遷，每個月會增加四千元哦！」

「那只是你主管在畫大餅。」林樂不以為然地說。

「可是，」許楨執拗地說：「最近離職的那個缺還沒補，我覺得是有機會的。」

「你只是不想備考吧。」林樂淡漠的語氣，似乎讓室內溫度驟降了幾度。

「我是覺得，既然我現在工作還順利，是不是沒有備考的必要呢？」林樂最近沒往常強勢，許楨便嘗試硬著頭皮再爭取看看。

「國營的待遇還是比較好，你看過簡章嗎？」林樂正視許楨的眼神帶著隱忍的怒意，「你可不可以不要沒有考過就放棄？」

見許楨不回話，林樂又說：「你也付出時間讀書了，不要浪費那些成本，年底報名，明年去考考看，說不定就考上了啊。」

但我根本不想換工作啊。

許楨在心裡吶喊，卻不敢說出口。

對話還是平行線，許楨突然覺得台南旅遊並不會為兩人的相處帶來變化。

從台北出發時，正下著細雨，還好到台南沒雨，只是天空陰陰的。兩人從高鐵站出來，剛好搭上快捷公車，沒多久便到奇美博物館了。

奇美博物館座落於佔地廣闊的都會公園，園內的設計和建築都以希臘羅馬神話為主題，營造濃郁古典歐洲氛圍。

許楨一入園馬上被一座雄偉的阿波羅噴泉震撼得瞪大雙眼，太陽神阿波羅駕著四馬戰車從海面躍出，像是在迎接遊客。阿波羅身旁襯著吹著海螺的海神和活靈活現的海獸。

繞過噴泉，眼前展開一座左右兩側站立著奧林帕斯主神們的橋樑。

許楨緩步走著，一一抬頭看各個雕像，細緻的雕刻，讓眾神栩栩如生。許楨認得宙斯、雅典娜、阿波羅、黛安娜、維納斯，雖然他不熟悉希臘羅馬神話故事，也從沒去過歐洲國家，但奇美博物館的雕像複製品，實實在在地營造了典雅的歐洲風情，讓許楨的心情豁然開朗。他覺得看出去的世界似乎變大了一點。

許楨這趟來奇美博物館正是為了日本茶道的特展，他馬上購買了常設展和特展套票，價格非常划算，林樂也沒置喙。

日本品茶的文化源於中國，卻由千利休發揚光大，至今提到「茶道」，人人都會想到日本。

中國品茶較講究精神美學、自然無為，隨著心境飲茶、作文。日本則重視形式與儀式，品茶的環境、牆上及座席間的裝飾、主人的服裝及姿態、茶道具等，無一不講究。

不僅是為了品嚐一盞茶而發展出如此細緻的款待文化，而是透過這一連串嚴謹的禮法，展現「和、敬、清、寂」的精神。

展區裡有個實物大小的茶室，一位茶道老師正坐演示「點茶」。準備茶具，將抹茶粉以茶杓從「棗」中取出，再放入茶碗，接著以柄杓自風爐中舀取熱水、注入茶碗中，再以茶筅攪拌茶湯。一杯為客人精心準備的抹茶就此完成。

雖然臺灣人也喝茶，但大部分的人其實不怎麼熟悉功夫茶，許楨也是，只懂得用熱水沖泡茶葉，所以他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充滿敬意。

許楨本就知道「一期一會」這個詞，但親眼看見茶道演示後，他更能體會這句話的深意。

每一次相見、聚在一起喝茶，都是獨一無二的片刻，所以才要珍惜，用最高規格的儀式「款待」，才能表達待客的誠意。

「沒想到沏茶可以這麼講究。」許楨目不轉睛地看著茶室裡各式各樣的茶道具。

「是啊。」林樂也讚嘆地說。

許楨聽見林樂低聲讚嘆，心裡微微一亮。

他想，這趟旅行也許真的能讓他們重新靠近一點。

其他展區展示著茶具、宴會器物，是日本三菱集團創立者後代珍藏的文物，甚至也有中國景德鎮窯的陶瓷器。

許楨忽然覺得文化的流動很奇妙。中國的器物、飲茶文化，渡過海之後，竟能在另一個地方長出獨特的東瀛美學。

若人人都能看見美、感受美、珍惜美，便是禮，便是雅吧。許楨感觸良多。

讀政治讓許楨知道，人類歷史自古便充滿暴力、爭奪與征服，如今的文明，即使不想看見，也還是充斥著那些陰影。

但人類對於美的眷戀，也是事實。

人們用文字、聲音、繪畫、紡織、雕塑、建築等載體記錄、保存著美的時刻，後人也能從藝術品獲得感動。

美，是跨越時空的交流。

許楨想起以前讀過榮格談「集體無意識」的概念。

神話和藝術裡，或許沉澱著人類代代相傳的感受。即使不完全理解那些故事與儀式，人仍然可能與之共鳴。

所以即使許楨不熟悉希臘神話，也不懂茶道，仍然會懾服於阿波羅噴泉的魄力，在茶室裡感受到素雅之美。

參觀完茶道特展，許楨整顆心像是提升了維度，覺得身體和腦袋輕飄飄的。

午餐時間，兩人到館內的便利商店隨便買個東西果腹，稍微休息一下。

「參觀的體驗比我預期得好耶。」許楨邊喝飲料邊說。

「對啊，挺有趣的，覺得日本人真厲害，可以把喝茶鑽研成這樣。」

雖說是趁放榜前出來透透氣，但許楨總是覺得林樂還是記掛著考試結果，還好精彩的茶道展覽，讓林樂能稍微抽離等待放榜不安的情緒。

「去看常設展吧。」許楨拉著林樂往兵器廳前進。

沒多久前才沉浸在茶道帶來的人文氛圍，現在映入眼簾的各種兵器讓許楨格外感受到肅殺之氣。

自從會使用石器之後，人類便不斷改良武器，尋找更有效率傷害彼此的方法。

為了土地、資源，人們不間斷地發起大大小小的戰爭，從冷兵器進入熱兵器時代，直到核武器出現，傷害的規模已經大到難以想像。

許楨本就對槍械沒興趣，如此大量展現在眼前的兵器，更讓他聯想到殘忍的戰爭畫面，他快速地走馬看花便拉著林樂要走出展區。「我想去看動物廳。」

林樂不知道常設展的館藏也如此精彩，正在細看日本的鎧甲，但被許楨一拉手，他也配合地往動物廳去了。

一踏入動物廳，迎面就是一大隻非洲象標本，許楨和林樂都很驚喜，「好大啊！」

非洲區還有長頸鹿標本，兩人也是由衷地迸出：「好高啊！」

哺乳動物的標本都非常精緻，像下一秒就要動起來似的。

兩人每走到一動物區就興奮地說「那一隻好可愛啊」、「那一隻表情好好玩呀」，也拿起手機不停拍下覺得有趣的動物。

林樂難得露出充滿童心的笑容，許楨見他開心，也對著林樂露齒一笑。

不知不覺繞完整個展區，許楨看了看手錶，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去買個紀念品就可以搭車去火車站，接下來還要租車騎去旅館。

「二樓還有展區，我們下次再來逛，我去禮品店買個東西就走吧。」許楨說著就帶頭走上樓梯，林樂滑著手機默默跟在後頭。

許楨仔細地斟酌有哪個紀念品值得帶回家，最終他在明信片區停下腳步。

許楨想買兩張明信片，他挑了比較喜歡的五張，想從裡頭再選出兩張。

他拿不定主意，於是問林樂：「欸，你覺得哪張好呢？」

林樂的視線總算從手機螢幕移到許楨手裡拿的明信片，「價錢呢？」

「我看看哦。」許楨一一把候選的明信片價格念給林樂聽。他挑中的那幾張都是特展限定款，價格不太親民。

「一張兩百！」林樂瞪大雙眼，聲音也不自覺變大了些，「在坑人哦！紙製品成本那麼低！」

其實許楨也覺得不便宜，但是難得來奇美博物館，還看了這麼精彩的茶道展，他想寄明信片給梁老師分享喜悅的心情。

「我想買一張寄給梁老師，一張自己留念。」許楨說：「總是要帶點紀念品，表示到此一遊吧。」

看許楨已經打定主意要買，林樂擺出「算了」的表情，「反正是你的錢，隨便你吧。」

林樂的話讓許楨有點受傷，他便沒再問林樂覺得哪張明信片好，他自己默默挑了兩張去結帳後，就到一旁寫明信片。

林樂明明沒有阻止他，許楨卻覺得自己又被推遠了一些。那些剛才在展場裡感受到的喜悅，似乎打了折。

許楨想買明信片是因為上次梁老師夾在書裡送給他的那一張印著兩人合照的明信片，他也想回信跟梁老師分享。

可是在林樂眼裡，這些大概只是紙製品，沒有其他特殊意義。

許楨寄給梁老師的明信片寫著：

「謝謝老師推薦奇美，我很喜歡茶道展，確實不虛此行。出來走走世界真的變寬了。謹以簡單明信片與您分享喜悅。」

許楨遞出明信片後，林樂對他說：「你和老師感情真好。」

真好嗎？許楨歪頭想了一下，「老師很照顧我，我很感謝他。」

林樂沒有接話，兩人便緩步走去搭車。

許楨不知道他那句「真好」究竟是稱讚，還是別的什麼，等車時林樂還是跟往常一樣玩著手遊，許楨覺得似乎已經錯失追問的時機了。

放下在意，許楨不時抬手看錶，他怕超過預約取車的時間。

好在只等了一會兒公車就到了，許楨也順利在預約時間前租到機車。

許楨在Google Map打開旅館位置，手機拿給林樂確定地點後便出發了，沿路上，許楨在後座指引方向，沒多久時間便抵達目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