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無用 7

「接下來，由我們單位的承辦同仁——許楨，來向各位長官報告晚宴的流程。」言主管點頭示意許楨開始進行簡報。

許楨沒有像第一次面試那樣手指發冷，他把資料翻到第一頁，確認投影畫面無誤，才抬頭看向會議桌前方。

「各位長官好！」許楨首先精氣十足地打招呼，「關於公司六十週年慶的晚宴，我們將在◯◯飯店的◯◯廳舉行，預訂了三十桌，其中一桌是備用，若到時候沒用到，飯店承諾不計入費用。」

「專刊和紀念品都已經完成驗收了，晚宴結束後，我們會安排工作人員在宴會廳門口發放。」

「關於晚宴的流程，各位長官可以看手邊的資料。首先主持人開場，會稍微簡介公司的歷史，接著介紹重要貴賓後，再請董事長上台致詞。致詞後主持人會邀請董事長、總經理和重要貴賓們上台切蛋糕，蛋糕儀式後，再請董事長邀請台下賓客和同仁一同舉杯慶祝。」

許楨講解至此，稍微停頓，確認長官們都有跟上進度後，又開始說明。

「等各位長官入座後，主持人會說明公司特別針對六十週年慶，精心製作一部紀念影片，接著工作人員開始播放影片。影片結束後，便開始上菜。」

「到第三道菜時，主持人會請舞蹈團體上台，這團體團員平均年齡十五歲，能為晚宴帶來青春活力的氣氛。另外，舞蹈內容也會呼應公司六十週年的主題。」

「到第五道菜時，會安排小提琴與鋼琴的現場演奏，搭配由員工提供的老照片剪輯而成的影像。演出曲目共五首，時間約二十分鐘，已經請樂手挑選典雅、懷舊的曲目。」

「到甜湯、水果時，會請副總經理來頒發資深員工獎章，二十年以上的員工有三十位。因為人數較多，我們會事先安排得獎人依座位區，分批到舞台側邊等候。」

「晚宴尾聲，主持人會再次代表公司感謝各位貴賓與同仁長期以來的支持，接著播放散場音樂，工作人員會在宴會廳門口送客並發送紀念品。」

許楨有條有理地簡報完畢，在場長官露出滿意的神情，言主管和陳主管也對許楨投以肯定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準備得很完整，所以許楨也對主管們回以自信的微笑。

許楨負責的專案已經告一段落了，其餘只差會場佈置和彩排了。

言主管和陳主管前陣子已經訂好餐點，也同時請廠商到場和飯店窗口確認晚宴時要使用的設備。

許楨的心情一直處於亢奮的狀態，看到自己親自參與的項目一一成形，他獲得無法言喻的成就感，主管們對他的稱讚也讓許楨飄飄然。

可是當許楨把六十週年專刊遞給林樂分享時，林樂只是稍微翻閱便擱在桌上。沒辦法和伴侶分享喜悅，讓許楨感到遺憾。

但許楨不怪林樂不解風情，因為考試日又逼近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一年過去了，林樂邊工作邊備考的狀態持續了整整一年。許楨看著林樂疲憊不堪的臉龐，微微感到心疼。

六十週年慶的準備工作大致完成，許楨最近都能準時下班，晚飯後他便有餘裕著手上次倪知謙推薦給他的案子。

有了製作專刊的經驗，許楨爬梳實況者的歷史，也不覺得太困難。

林樂這兩天排休，因為後天就要考試了，想多休息。林樂看許楨專注地在電腦前忙著什麼，覺得有些好奇，便問：「你在做什麼？」

許楨頭也不回，對著螢幕說：「倪的朋友說想了解日本實況者的資訊，要我幫點忙。」

「有收錢嗎？」

許楨詫異林樂關注的焦點，微皺著眉看著林樂說：「就是幫忙而已，沒有錢。」

林樂拍了許楨肩膀笑著說：「你以為自己時間很多嗎？你忘了再過一陣子就要報考了嗎？你讀書進度還是落後，皮繃緊點！」

「你還不是常玩手遊？」許楨口氣悶悶的，他難得用這種語氣反駁林樂。

林樂本只是想用開玩笑的方式提醒許楨，許楨的回話讓林樂嘴角沉了下來，「你有我這麼認真讀書嗎？我玩手遊是在休息，轉換一下心情。」林樂一點都不覺得理虧，語氣咄咄逼人。

「那約會APP也是在轉換心情嗎？」許楨不自覺脫口而出，他從沒想過要提起這件事情，但他被林樂強勢的態度逼得口無遮攔。

書房的空氣瞬間凝結，許楨懊悔自己口不擇言，但又暗暗覺得自己沒說錯。

「你看我的平板？」林樂冷冷地打破一室的沉默。

「那平板本來就是共用的。」許楨鼓起勇氣回嘴，他望著林樂的眼神雖然帶著不安，但他的態度很堅決。

「我只是跟人聊天，什麼都沒做。」林樂垂下肩膀低聲說。

「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聊？」許楨瞪著林樂問，但看著眼前氣勢轉弱的林樂，頓時讓他有點心軟。

「⋯⋯我跟你很難溝通。」

林樂的話讓許楨很意外，他以為自己一直以來那麼順從，林樂應該會認為自己是好溝通的人。

「你說的話我有哪一句不聽？」許楨輕輕地問。

「但你每次都很不甘願！我都是在為你好，為你著想，為什麼你總是一臉不情願！搞得我好像在逼你。」林樂漲紅臉，忿忿不平地說：「你腦子超硬！」

許楨無言以對，他安靜地望著林樂，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說話啊！」林樂抓著許楨的肩膀，手指不自覺收緊，許楨吃痛地皺起眉，他才像是突然回神般鬆了手。

「說了，你會聽嗎？」

林樂微微點了點頭，他的神情看來很無助，像怕聽見許楨說出決絕的話。

「我從來都不想考試。」

「我知道。」

林樂的回應讓許楨睜大了眼，「你知道！那為什麼⋯⋯？」

許楨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年來的忍耐變得很可笑。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原來林樂什麼都知道。

「我只是為你好，我不覺得你在那家公司會發展得好，薪水是沒辦法騙人的。你說主管對你好，那有可能升遷嗎？」

許楨不可思議地盯著林樂，「我才剛進去，還沒想到升遷的事情。」

「所以我幫你想到了。」

「阿樂⋯⋯」許楨移動腳步，林樂順勢收回搭在許楨肩上的雙手，「你總是想規劃我們的未來，但你的未來，好像沒有我。」

「你在說什麼？」

「你規劃的未來，我沒辦法參與。」

許楨陌生的語氣，讓林樂紅了眼眶，「你想分手嗎？」

「我不知道，好像是你在逼我走。」許楨無奈地說。

「我後天就要考試了，你就不能看時機說這種話嗎！」林樂氣急敗壞，甚至把書桌上的考試用書砸在地上宣洩。

「那先不說了，考完試再說吧。」許楨說完便坐回電腦前，戴上耳機，繼續整理實況筆記。

林樂看著許楨把他隔絕於外的姿態，內心湧起滔滔的怒意，卻無處可發。

「碰！」

過沒多久，許楨便聽到林樂摔著大門外出的聲響。許楨深深嘆口氣，終於要結束了嗎？這念頭幽幽地浮上他心頭。

林樂考完試後，兩人很有默契地沒有再談過那個話題，許楨每日的作息依舊，他還是會讀書，只是他開始放過自己，有時累了，他就直接休息，不再趴在書桌掙扎。

林樂看在眼裡也沒說話，他和許楨的互動變得相敬如賓，兩人像是同住在一間房的室友，而不是情侶。

八月，一場午後雷陣雨後，許楨籌備將近一年的六十週年慶終於登場。

許楨午餐過後就在會場待機了，他一一確認設備狀態正常，和主持人再次順過流程和貴賓名單，他也謹慎地再看過一遍紀念影片和老照片回顧影片。

確認一切都沒問題後，他便到工作人員區瞧瞧，看到其他同仁正有條不紊地把紀念品裝到紙袋裡，他便鬆口氣，覺得事情都在軌道上。

言主管和陳主管在晚宴前兩小時到場，許楨看到主管們來了，感到安心不少。

「準備都沒問題吧？」言主管問。

「我剛才都確認過了，沒問題，晚宴我也會跟廠商一起控場。」

「還有一小時賓客才會陸續到場，先休息一下吧，晚宴開始就要忙了。」陳主管對許楨說。

「好。」但許楨正要坐下休息，就接到廠商通知表演團體到場的消息，雖然沒有特別要交辦的事情，但許楨還是趕到後台向表演者打招呼，也帶著表演者到台上確認點位。

言主管正在台下和飯店主管閒聊，看到許楨在台上專注、賣力的身影，感到很欣慰。

賓客和公司同仁都在晚宴表定時間前到場了，許楨手裡握著流程表，看每桌位置都坐滿了之後，便用眼神示意主持人開場。

流程皆依規劃，順利地進行。播完紀念影片之後，許楨聽到許多公司老長官彼此在討論裡頭的內容，似乎在緬懷當年的點點滴滴。

太好了！許楨覺得這支影片獲得肯定，讓他付出的努力值得了。

青少年舞團展現活力四射的演出，頓時炒熱現場的氣氛，一掃剛才紀念影片營造的肅穆空氣，許多同仁紛紛拿起手機錄下舞蹈畫面。主桌的貴賓和長官們也滿意地拍手叫好。

在下個活動環節前，各桌賓客持續邊聊天邊用餐，許多同仁們在不同部門，平時也不常見面，這時候便抓緊機會敘舊。有的人則是拿著酒杯到處敬酒，甚至還有人向許楨致意，許楨因為正在工作不好飲酒，便拿果汁代替了。

許楨心裡很高興，雖然才進公司沒多久，但接觸到的主管和同事，都把他當自己人看待，雖然俗套，但他真有「大家庭」的感覺。

一架鋼琴正被推到舞台左側，小提琴樂者正在調整譜架的位置，鋼琴伴奏也坐上琴椅試了幾個和弦。主持人待演奏者準備好後，便開始介紹接下來要播放的影片。主持人聲音一落，老照片剪輯而成的影片便開始播放，搭配鋼琴和小提琴悠揚的弦聲，會場頓時一片寧靜。

許楨在舞台側邊欣賞著樂曲和影片，他不熟悉影片裡的人物，但因為爬梳過公司六十年來的歷史，他感覺自己也像是身歷其境參與了相片裡述說的故事。

第三首曲目是德布西的〈月光〉，畫面是國產化關鍵組件首次出貨的照片，有幾張照片裡還能看到言主管的身影。許楨在整理相片時，看到言主管當時年輕的樣貌，感到很驚喜。

二十分鐘的影片在久石讓的〈能看見海的街道〉的演奏中結束，會場內響起熱烈的掌聲，許楨看大家的臉龐，似乎沉浸在往事裡。成功讓大家投入在影片的敘事，許楨滿意地勾起了嘴角。

晚宴後半段的重頭戲是頒獎給年資二十年以上的資深員工，主持人請副總經理上台致詞，許楨趁這段時間請要受獎的員工在舞台側邊等待。因為事前皆已個別通知過了，集合起來並不困難。

許楨看著副總經理陸續將獎章遞給資深員工，他突然覺得很感動，能在一家公司待二十年以上會是什麼感覺呢？能讓這麼多員工願意為一家公司奉獻，這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呢？

許楨不禁想，我應該也會在這邊久留吧。

儘管林樂總是看不起許楨的工作，但許楨確確實實被這家公司吸引了，許楨不確定是被什麼吸引，但他知道自己就是不想離開。

晚宴結束後，工作人員們正在收拾場地，許楨則是忙著跟廠商驗收計價，主管們送走賓客後也陸續離場了。

這天許楨將近十一點才到宿舍，他累得無法動彈，在沙發上直接睡到清晨五點才起床，還好晚宴辦在週五，隔天許楨可以好好休息。

林樂到家時，許楨已經洗漱完在吃早餐了，「怎麼這麼早起？你昨天不是很晚回來嗎？我出門時你還沒到家呢。」

「我昨天累到直接在沙發昏睡了，五點才起來洗澡。」許楨看著剛下班疲憊的林樂說：「你要吃嗎？」

「好啊。」

許楨把他多準備的早餐推到林樂面前。

兩人好久沒有一起吃早餐，這片刻愜意得讓許楨幾乎忘了前陣子他們的劍拔弩張。

「昨天晚宴如何？」

「很順利啊！總算結束了。」

「這專案結束後，你應該能休息一陣了吧。」

「應該吧，沒有專案就是固定的那些業務。」

「我們⋯⋯要出去走走嗎？」林樂支吾地問，他不擅長做這種邀約，態度顯得十分尷尬。

許楨驚喜地望向林樂，「你想去哪？」

「隨便走走吧，很久沒跟你一起出門了。」林樂搔搔頭，有點害羞。

「那我們去台南好嗎？兩天一夜就夠了。」許楨已經在腦中規劃要去的地點了。

「可以啊，我再來排休。」

在等待放榜期間，林樂想放鬆一下，這次是第二次考試了，林樂比第一次來得有餘裕。他也想趁著和許楨出遊，化解先前他們的爭執。

許楨在排台南旅遊行程時，突然想起梁老師，便寄信問梁老師方便見面的時間，於是他們約在一個平日的下午。

許楨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裡頭搭配白色T恤。下半身則是淺灰色硬質短褲。

梁老師一見到許楨便說：「你這樣穿好看多了！很陽光！」他拍拍許楨的肩膀誇讚：「這樣才是年輕人呀！」

許楨靦腆地笑了，「老師之前說我穿太黑了，這次特別打扮一番。」

梁老師爽朗地一笑，「最近生活過得怎麼樣？」

「我還蠻喜歡現在的工作的。」

「那很好啊，是什麼樣的工作？」

「是企劃單位助理的工作，最近剛辦完公司六十週年慶祝活動，我覺得超有趣！整理那些老資料，很像在考古。」許楨眉開眼笑地說。

「很棒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沒問題的。」

「老師呢？老師過得如何？」

「我前陣子去台南走走，已經去過很多次了，感覺還是很好，很喜歡台南特有的歷史氛圍。」

聽到梁老師提到台南，許楨眼睛直發亮，「怎麼這麼巧！我最近也想去台南玩，老師有推薦的景點嗎？」

「很多啊，安平古堡、億載金城之類的古蹟都很棒，但現在太熱了，比較適合涼一點的季節再去。」梁老師說：「你去過奇美博物館了嗎？最近有個日本茶道陶瓷展，我覺得你應該會有興趣。」

許楨眼睛一亮，「我還沒去過奇美博物館！好啊，那我這次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