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許楨和高中同學約了吃飯，他們上次見面已經是大三時的事情了。
「阿月！好久不見！」
「阿彩！超久不見的！」
兩人到現在還是叫著彼此高中時取的暱稱，一碰面就興奮地分享彼此的近況，時間完全沒有對他們的友誼帶來隔閡。
「你一畢業就馬上結婚真的嚇死我了！」許楨表情誇張地說，「也沒有舉辦婚禮，就默默結婚，還好我是你朋友，不然誰知道啊！」
「我想趕快離開家啊，我和他也交往很多年了，覺得可以了。」
許楨聽他說得輕巧，忽然有點羨慕。
倪知謙總是知道自己要前往哪裡，也知道自己要和誰一起生活。許楨卻常常不知道，他似乎總是被動地接受林樂的安排。
高二分班時，倪知謙和許楨同為文組，兩人是到高二下學期才變熟的。契機是許楨放學時，不經意看到倪知謙和體育班的人走在一起。
許楨其實根本沒留意他們，但倪知謙心中警鈴大作，他以為許楨看到他們牽手了，擔心許楨傳出奇怪的話，隔天便遞了紙條給許楨，要他放學留下來談談。
「不管你昨天看到什麼，都不准對別人說。」倪知謙劈頭就給許楨下馬威。
許楨一愣，他摸不著頭緒，「看到什麼？」
倪知謙以為許楨在裝傻，有點惱怒，「昨天，放學，7，我和◯◯。」他給了幾個關鍵字，他不信這樣還能想不起來。
「哦！」許楨恍然大悟，但他還是不明白倪知謙所指的是什麼，「但我沒看到什麼啊？」
倪知謙看許楨一臉呆樣，才相信對方是真沒意會到他和◯◯的關係。「不知道就算了，當我沒說。」
緣分就是如此奇怪，那次之後許楨和倪知謙便熟了起來，休息時間兩人會瞎聊，放學也會一起走一段路，有時也會到對方家裡去玩。不久，班導、各科老師和同學都知道這兩人是好朋友。
大家以為他們單純是因為喜歡聊遊戲、動漫才變成摯友的，但其實，讓他們真正變得緊密的，是那個只有彼此知道的祕密。
某天午後，倪知謙去許楨家玩，倪知謙的手機不斷響著，卻沒有要接起的意思，許楨用眼神詢問倪知謙，對方才說：「暫時不想理他。」
「誰？」
「我男友。」
許楨見對方毫不避諱地出櫃，心裡震驚，但他表情沒露出一絲驚慌，只問：「我認識嗎？」
「就體育班的◯◯。」
許楨這才想起來，那次倪知謙寫紙條約談的事情，原來如此，他心想。
「他怎麼了嗎？」
「去比賽時跟別隊的在那邊眉來眼去，以為我瞎了嗎？」
「⋯⋯」這話題太過「成人」，許楨頓時失去語言能力，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別說他了。」倪知謙把手機關機後說：「那你呢？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這問題對許楨來說實在太容易回答，他只對遊戲實況和動畫之類有興趣。
「你會覺得我很怪嗎？」倪知謙的眼神一黯，他怕聽到許楨肯定的回應。
「一點都不會。」許楨直直望向倪知謙，甚至有點傻氣。
「那我們還是朋友囉。」倪知謙輕聲地說。
「當然！」許楨衝著他一笑。
許楨雖然還不明白談戀愛是怎麼一回事，但他一定會全心支持朋友。
在倪知謙對許楨坦白之後，他們的關係又更近了一點。
畢業後，因為兩人就讀不同大學，一南一北，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圈，聯繫的頻率驟降，但偶爾他們還是會見面聊聊。
許楨和林樂交往的事情，倪知謙也在第一時間知道了。
只是倪知謙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在一起。
「大二到現在，你們交往好久啊！」
「你不也是！大一開始交往，畢業就結婚，是在急什麼？」許楨白了對方一眼。
「阿元他爸媽可以接受啊，就想說趕快一起住，我也可以離開家裡，我快受夠我爸媽了。」
「你爸媽都接受你們了還不夠嗎？」許楨故意揶揄他。
「不是那個，是我實在沒辦法接受他們的生活習慣啦！」倪知謙一臉嫌惡地說。
「那你還在學校工作嗎？」許楨適時地換了話題。
「對啊，沒什麼變化。」倪知謙喝了口飲料說：「那你呢？」
「我們公司是◯◯集團的分公司，今年八月是分公司創立六十週年，我正在做週年慶的專案。」
「你剛進去沒多久，這麼快就開始負責專案，很厲害耶！」倪知謙由衷地說。
「有前輩帶著做，還好啦。」許楨難得被誇獎，有點害羞。
「大學時做專題報告也要蒐集一堆資料，還要去做田野訪談，這次做這個專案，讓我想到大學做專題的時候，幾乎每天都在熬夜，還要自己打逐字稿，再把訪談資料和歷史資料比對，然後再回扣到研究主題。有夠累！」
「但很好玩吧！」倪知謙看著許楨的眼神充滿笑意。
「對啊！很有趣！跟你說，我現在幾乎每天上班都在倉庫裡，裡面有超多老資料，五、六十年前的哦！我都覺得自己在考古。」
許楨講到自己有興趣的事情，整張臉都在發光，倪知謙很熟悉那表情，高中時他們聊實況、聊動漫時，許楨就是這樣。
許楨講得太投入，連放在手邊的餐點都忘了吃。倪知謙托著腮看他，等他終於停下來，才笑著說：「你沒什麼變耶。」
「嗯？」許楨對倪知謙這突如其來的話感到莫名。
「就跟以前一樣啊，只要講到你喜歡的東西，你都超興奮的。你很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不知道耶，至少不討厭。但我蠻喜歡看自己的努力化為實體。這次我們打算把公司草創期的資料做成紀念影片和專刊，我提出的建議，主管幾乎都有採納耶！廠商也都照我的規劃去運用素材。現在初版已經出來了，每次校稿時我都超開心。」
「哈哈，你看起來真的超開心的耶！」
「是嗎？」許楨聽對方這麼一說，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挺喜歡這份工作。
「是啊！」倪知謙覺得好笑，當事人怎麼一點自覺都沒有呢？
每次和倪知謙聊天，許楨都感到如沐春風，他說的話總會在不經意之間刻入許楨的心。
在和倪知謙聊天之前，許楨從沒思考過自己喜不喜歡這份工作，他只是一直盡力完成被交辦的任務。原來我很喜歡啊，他像是認識了自己不同的一面，感到新奇。
「對了，你和林樂還好嗎？」
「還行吧。」許楨垂眼看著飲料說。
「他還在準備考試嗎？」倪知謙之前也聽過許楨說他大三就開始備考的事情。
「嗯，第一次沒考上，現在在準備第二次考試。」
「他真的很猛，怎麼有辦法忍受這麼枯燥的日子。」倪知謙一臉佩服地說。
「他現在一邊工作一邊備考，又比之前更辛苦了。」
「他何必呢？」
「他覺得公務員比較穩定，貸款利率也比較好。」許楨低聲解釋。
「是哦，但現在公務員也不容易耶，我聽說有些人考上沒多久，因為受不了公務體系的生態，馬上就離職了。可惜，白考了那麼久。」
「阿樂應該都想過了，他是很有規劃的人。」
「嗯⋯⋯」倪知謙看許楨講到林樂的態度，完全不同於剛才聊工作的興奮情緒，感到些微的詭異。
「阿月，林樂有叫你也要考試嗎？」
許楨頓時睜大了雙眼，他沒接話，但許楨的反應已經給了答案。
「林樂就是這樣的人啊，他之前也對我的工作嗤之以鼻，說與其在系辦工作，不如去考公職。」倪知謙不以為然地說：「誰管他。」
許楨認識倪知謙時，就知道對方是個非常「做自己」的人，他明確知道自己喜歡、討厭什麼，知道自己擅長、不擅長什麼。所以倪知謙從來不理會他人的「指教」，他只當耳邊風。他對別人也是這樣，如果不是真心詢問他意見，他也不會擅自提出自己的想法。
「他是為我好。」許楨淡聲說。
「阿月，你應該不太會考試吧？」倪知謙輕而易舉就點出許楨的弱點，他太熟悉許楨了。「林樂不知道嗎？」
「他覺得我不夠認真。」許楨突然鼻頭一陣發酸，但他根本不想哭。
「你的個性怎麼可能不認真，你根本不想考試吧？」再一次，倪知謙毫不費力地道出了許楨的本質。
「嗯⋯⋯阿樂覺得我現在的工作不夠好，所以要我考國營，但我根本讀不進去，我沒辦法讀不想讀的東西。」許楨對著好友便能說出他無法向林樂說出的真心話。「阿彩，我該怎麼辦？」許楨紅著眼說。
「就跟他說你辦不到啊！」
「我說不出口⋯⋯而且說了，阿樂會生氣。」許楨支支吾吾地說。
「我想也是。」倪知謙嘆了口氣說：「這是你們兩個得去面對的問題，我只能跟你說，別委屈自己，不要總是你在委屈，懂嗎？」倪知謙揉了揉許楨的頭，給他一點安慰。
面對倪知謙，許楨總是感到輕鬆，不用多說什麼，對方都懂。
倪知謙是他一輩子的朋友，他心想。
「對了，你還有在看實況嗎？」
「沒有，阿樂會盯著我讀書，根本沒辦法看。」許楨無奈地說。
「那你日文還記得吧？」
「記得啊，怎麼了？」
「我有朋友想做篇報導，比較國內和日本的遊戲實況主，他需要有人幫他整理日本實況主的資料。」
「但我最近比較忙，還要備考，可能沒什麼時間弄。」許楨猶豫地說。
「沒關係，也不是什麼急事，如果你願意，我再跟對方確認細節。」
「好啊。」許楨好久沒接觸遊戲實況了，雖然他怕自己無法勝任，但還是躍躍欲試。
許楨聚餐完回到宿舍，林樂正好準備出門上班，他抬眉問：「吃這麼晚？」
許楨身上殘留著和倪知謙聊天後的暖意，聽到林樂冷淡的語氣，他不自覺把肩膀縮緊了。
「跟倪好久不見，不小心聊太久了。」
「他還在學校嗎？」
「對。」
「我走囉。」
林樂扣上門後，許楨便想著等下洗完澡要久違地來看實況，算是為之後的委託案件做熱身。
許楨對著電腦螢幕突然感到緊張，他已經好久沒在書桌前做讀書以外的事情了。
他點開書籤裡的實況頻道連結，覺得好熟悉又好陌生。熟悉的是那些實況主都還在更新影片，陌生的是，他已經不知道那些遊戲了。
他隨意瀏覽著，最終被一個影片縮圖吸引，一看標題，果然是驚悚遊戲系列。儘管這麼久沒看，他還是喜歡這類的遊戲。
通常林樂出門時，他就已經躺在床上準備入睡，今晚小小的「叛逆」，讓許楨心裡有點爽快，但也有點罪惡，因為他今天都沒讀書。
算了，明天再讀吧！
他念頭一轉，便投入到遊戲的世界。
實況主因為突然冒出的妖怪長得太醜，反射性地吐槽，讓許楨噴笑。許楨好久沒這麼笑了，大笑的感覺真好。
許楨一連看了三支影片，有點欲罷不能，但明早八點上班，再不睡明天上班會沒精神，他只好草草關掉電腦。
刷牙時許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可能是剛才放縱大笑的關係，他覺得自己臉部的線條變得比往常柔和。
許楨驀然想起梁老師曾對他說過的話。
「許楨，多穿點亮色系的衣服，展現你繽紛的人生。」
大學時，許楨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穿著深色的衣服，下半身則是千篇一律牛仔褲。在和梁老師談話後，有一次在電梯口遇到梁老師，梁老師對他說過這麼一句話。
他早已忘了，這時卻不知怎麼地湧上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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