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證券戶開好了嗎?」許楨突然收到林樂沒頭沒腦的訊息。
許楨毫無頭緒,便直接回:「沒有。」
林樂劈里啪啦傳來一串文字:「我之前在跟你講財商的東西,你不是說工作之後要開證券戶嗎?你都工作多久了!」
啊⋯⋯許楨心裡一驚,他完全忘了這回事,他從沒認真聽過林樂說理財的事情,許楨總是隨口敷衍。
「明天我請假陪你去開。」
「我明天有重要的會⋯⋯」
「那你說個時間。」
六十週年慶的規劃案好不容易通過了,現在正如火如荼地跟各個廠商聯繫合作項目,許楨真的不想為了這種事情請假。但他知道一旦林樂說出口,他就沒有拒絕的餘地。
許楨翻了翻行事曆,找了一天空檔,「下週二可以。」
「好。你記得準備個十萬。」
「為什麼?」許楨看到這大數字嚇了一跳。
「最近股票在低點,可以趁機進場。」
「可是我手上沒那麼多閒錢⋯⋯」許楨還傳了一張欲哭無淚的貼圖。
「你錢都去哪了?房租是跟我平分耶!」
「我還要拿錢給家裡。」
「你少跟同事去看電影,就可以省下很多錢了。」
「我沒有很常去看電影。」許楨覺得還是需要辯解一下。
「別頂嘴。」
這三個字沒有聲音,但許楨的腦中馬上響起林樂說這三個字的冰冷語氣。
許楨回了他「Ok」的貼圖,結束對話。
自從兩人生活作息錯開後,聊天的次數也少了,每次對話大概都是這種話題,讓許楨心很悶。
其實許楨不是沒有閒錢,但他不想把錢拿去買他不熟悉的投資標的。他有種感覺,如果他把錢拿出來,林樂會指定股票叫他買。
很多事情許楨都可以妥協,唯獨這件,許楨認為還是需要堅持。
嘆口氣把手機放到口袋,許楨繼續在倉庫裡翻閱資料,言主管說有許多老照片、老影片,那時五十週年時來不及數位化,這次可以數位化後做成紀念影片和刊物。
許楨把五十週年的相關資料都摸透了,他發現當時沒怎麼提及草創時期的故事,比較多著重在未來展望,所以這次他提案可以聚焦在創業時期,再強調企業的DNA從六十年前一直延續至今。
影片和刊物的架構大致上已經定案,素材由許楨負責提供廠商,為此許楨幾乎整天都在倉庫翻找資料,也花許多時間向言主管請教照片裡的人物和當時的歷史。
為了理解當時創業的政治經濟環境,許楨還爬梳了這六十年來國際和國內發生的重大事件,像在考古般,許楨幾乎全身心都投注在這專案上。
明明他不曾經歷過、也完全不認識其中人物,但藉由整理歷史資料,許楨和言主管竟能一起回顧公司早期的故事,許楨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許楨已經好久沒有看遊戲實況了,先前是因為畢業後求職沒心情,之後則是顧慮的林樂等待放榜情緒緊張,他也沒想要看實況。正式工作後,因為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許楨每天下班都身心俱疲,他只想看不用動腦的廢片。
林樂要求許楨備考後,他更是不可能看那些「有的沒的」,如果被林樂知道,不曉得會氣成什麼樣子,許楨完全不想挑戰他。
漸漸地,許楨已經脫離遊戲實況的世界了,連動畫都不怎麼看,因為有品質的動畫通常都需要思考。
他只想放空,但全力上班後下班還得讀書,許楨覺得他每天都過得好累。
有一天許楨洗完澡不小心就在沙發上睡著了,林樂從書房出來發現許楨竟然沒在讀書,馬上把他從沙發挖起來。
「睡一下就好了,先起來讀點書再睡。」林樂把許楨抓到書桌前,他則坐在一旁,一邊玩手遊一邊監看許楨讀書。許楨腦子根本不清醒,但還是撐到林樂出門上班才回房間睡覺。
許楨很常做惡夢,他會夢到自己在夢中向林樂大吼,吼什麼他不記得,他只記得在夢裡漲紅臉、痛苦不堪的自己。
林樂當初選擇大夜班,是認為不太會有辦入住、退房的人,應該比較輕鬆,但沒想到要處理許多房客的問題。
凌晨兩點他接到房客投訴空調故障,他便緊急趕去處理,還好這次的故障可以簡單排除。他在工作日誌上寫下報修項目,讓白班的同事記得叫廠商查修。
剛坐下歇會兒,他又得開始結算當日的帳務,這部分很費神,因為有出錯的話看情形需要由值班的人承擔短收的責任。
好不容易完成帳務,他又接到房客打來說飲水機壞了,林樂只得馬不停蹄趕去飲水機區,按照以往故障排除的程序試著解決問題。但飲水機仍然無法使用,他只好連聲向房客道歉,並送上五瓶礦泉水。他在工作日誌上再追加一項報修項目。
值大夜班可以靜心讀書的時間比林樂預期得少多了,大部分時候讀書的時間都很零碎,因為除了固定要做的業務之外,還會隨時接到房客來電。
但這樣的工作還是不錯的,若是去一般的公司上班,大概完全沒有把書拿出來的餘裕。
林樂重新調整了讀書計畫,把比較艱澀的科目留到下班後在家裡讀,但也因此犧牲了睡眠時數。
持續睡眠不足對林樂身體造成的影響在逐漸發酵,他發現自己跟以往相比變得難入睡,對聲音也變得敏感。
因為睡不好,情緒也容易暴躁,他知道自己最近對許楨說話的語氣不好,也常常為了小事情發怒,但他沒辦法抑制自己。
精神不佳,林樂便沒辦法完全按照自己規劃的進度讀書,他內心很焦慮,這份焦慮又讓他狀態不好,一直處於惡性循環。
在飯店裡,他得對房客道歉、微笑、忍耐。回到宿舍後,那些被他嚥下的不耐,常常落到許楨身上。
他知道許楨不會拒絕自己,所以他總是予取予求。
開戶那天,林樂和許楨難得在平日白天一起出門,許楨覺得有點雀躍,雖然是要去開戶,但他偷偷把這行程當成約會,想要開戶後和林樂去餐廳吃飯,他們已經好久沒一起在外面吃飯了。
開戶很順利,但林樂要許楨把錢存入交割戶時,許楨面露難色。
「我只是要你先把錢存進去,又沒叫你買!你以後只要有閒錢就把錢存進去,這樣看到好價格時也可以馬上下單。」林樂氣勢洶洶地強調自己的用意。
「好,我等下用。」
「現在!」
林樂不明白,他這麼用心良苦為對方著想,為什麼許楨總是一臉被迫害的神情。
許楨震懾於林樂的壓力,只好把五萬塊存到交割戶。
「再存一下就有十萬了。」林樂臉上帶著得意又欣慰的笑。
看許楨一臉畏懼,林樂又說:「放心,我不會干涉你買什麼,但你要跟我說你買什麼。」
「嗯。」許楨心想,我根本沒時間研究任何一支股票,是要買什麼?
林樂不會知道許楨心裡的糾結,他只覺得許楨聽他的話開戶,是件很美妙的事情,兩個人終於有一起規劃未來的感覺了。
雖然又被林樂幾句話弄得情緒有點低落,但許楨仍然期待餐廳約會,「等下在外面吃午餐,我已經預約了餐廳。」
「什麼餐廳?」
「在◯◯站附近,一間義式料理餐廳。之前跟同事去吃過,我覺得很好吃,想說找機會要跟你去吃。」
「不要啦,太浪費錢了,我們去吃定食就好。」林樂覺得許楨真的太會花錢了,才剛說好要存錢,竟然沒幾下又想著怎麼花錢了。
「可是我已經預約了⋯⋯」許楨希望自己可憐的語氣可以喚起對方的通融。
但林樂是堅持原則的人,他乾脆地說:「取消就好了。」
許楨看向林樂堅定的眼神,他知道勢必得取消預約了,於是拿起手機撥給餐廳。餐廳人員溫暖的語氣緩和了許楨困窘的心情。
林樂把許楨拋在後頭講電話,他獨自走向附近連鎖的定食店。
許楨落後一步到店家,林樂已經點好餐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對於林樂來說似乎是個不必要的人。
許楨心想,沒有我,他也可以活得很好吧。我對他來說是什麼呢?可以分攤房租的人嗎?幫忙做家事的人嗎?可以隨意對待的人嗎?
許楨越想越難過,在等待餐點時,他不發一語,林樂也沒搭話,只是玩著手遊,似乎完全不在乎對面的人,許楨在林樂面前簡直像團空氣。
終於林樂把手機放下了,可能是玩輸了。「你最近工作如何?」
沒想到林樂會關心自己的工作,許楨呆愣了幾秒才回應:「哦⋯⋯還在忙專案。」
「書讀得怎樣了?」
「我有照進度讀,但做題目還是不太行⋯⋯」許楨就知道林樂對自己的工作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只關心許楨下班後有沒有乖乖讀書。
「你要考的那間國營,再過幾天就可以報名了。」林樂輕輕地說出對許楨來說很震撼的話。「你要報名嗎?還是再準備久一點?」
「我書都還沒讀完,怎麼能去考?」許楨對林樂的提議感到驚訝又莫名。
「試手感啊,臨場練習也是很重要的。」
「還是等明年吧。」
林樂這次倒沒有對許楨的「頂嘴」生氣,只是叮嚀他:「明年一定要報名哦,在那之前好好準備吧。」
「嗯。」許楨鬆了好大一口氣,其實他到現在還是沒有考生的自覺,他只是怕林樂生氣所以配合他的安排罷了,因為不是真心投入,林樂總是看不慣不全力以赴的許楨。
事到如今,許楨根本不敢說實話,他只能繼續「備考」,想讓林樂開心。但林樂總為了許楨讀書不到位而生氣,許楨開始不懂自己這樣委屈到底有什麼意義。
回到宿舍後林樂便進入讀書狀態,許楨本想看一下最近有什麼動畫,但感受到林樂散發出的壓力,便識相地走到書桌,把備考的書攤開。
一個小時過去,林樂起身活動身軀,玩了一下手遊,又埋首桌前。許楨則是在筆記紙上寫著想用在六十週年影片和專刊裡的文字。
寫得太投入了,以至於許楨完全沒留意林樂已站在身後,「你在寫什麼?」
許楨大大抖了身體一下,林樂突然傳來的聲音,讓他嚇了好大一跳。「沒什麼⋯⋯工作上的東西。」
「嗯。」林樂審視般望向許楨的眼睛,「你的工作就這麼值得嗎?還要犧牲休息時間?讀書時間?」
「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許楨瞥過頭,垂眼看筆記紙,上頭洋洋灑灑寫著文情並茂的短文。
「你應該把精力都用在讀書上,而不是把自己奉獻給公司,你到底在想什麼?誰像你這樣傻!根本不會有人認真做你這種低薪的工作。」林樂拍拍許楨的頭頂,「你不要那麼單純好嗎?」
許楨沒有回話,但他是完全不認同林樂說的「沒有人會認真做低薪的工作」。他心想,認真與否跟薪資高低無關,只跟人格有關。
不愉快地結束話題,林樂繼續讀書,許楨則是做起家務。自從林樂開始備考後,所有的家務都是許楨包辦,這點在兩人都有了正職之後依然沒有改變。林樂認為許楨標準上班族的作息,非常適合所有家務,許楨也接受了這看法,所以他並沒有不滿,甚至時不時會感恩有這些家務分散注意力,還能逃避和林樂共處一室的窒息感。
許楨還負責準備晚餐,他熟練地煮了麵線、炒高麗菜、氣炸雞腿肉、一鍋豆腐湯,花不了多少時間,已經擺好餐點準備開飯了。
林樂坐下後,很自然地起筷,沒有道謝,也沒有問菜是什麼,他一邊滑手機,一邊把雞腿肉夾進碗裡。
許楨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把餐點端到客人桌前的服務生。
「你在看什麼?」
「隨便看啊。」
即使許楨想搭話,林樂的反應都很冷淡,這比起所有事情都來得讓許楨受傷。
許楨從來沒想過要關注林樂拿著手機在幹嘛,但林樂最近很奇怪,連洗澡都帶著手機。這讓許楨有點在意。
有幾次許楨靠近時,林樂會立刻把手機螢幕鎖上。許楨試探地問他在看什麼,他都說只是手遊活動頁面。
許楨不知道林樂手機的密碼,但他知道平板的密碼。
按下密碼時,許楨甚至覺得自己很卑鄙。
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可是那種不安已經在他胸口盤踞太久,他只想替自己找一個答案。
果然沒幾下功夫許楨就找到了。
他雖然沒使用過但他也聽過廣告,一個約會APP就在他眼前。
霎時寒意湧上許楨,他感覺全身的細胞都瞬間死去,他的背脊、腸胃、心臟都在發疼。
許楨的腦子無法思考,唯一浮上的想法是:「原來我做得還不夠嗎?」
許楨默默地把林樂不願告訴他的「祕密」藏在心底,只要林樂不說,他就裝作不知道。
許楨還是想被林樂認同,所以他依然努力做著任何林樂要他做的事情,但林樂從來沒有肯定過許楨,他總是恨鐵不成鋼。
或許在許楨如他願考上國營企業時,林樂才會接納他吧。
晚餐後,許楨收拾桌面,林樂稍微休息後便準備出門了。
「還沒到上班時間,怎麼這麼早出門?」許楨納悶。
「我朋友剛好來飯店附近,我們就約喝個飲料。」
「哪個朋友?」
「在補習班認識的,你不知道啦。」林樂穿上鞋子就要出門,都沒回頭看許楨一眼。
如果林樂有回望,他便能看到許楨失落、哀傷地緊抿著唇。
林樂關上門後,許楨剛才竭力忍住的淚,一滴一滴,不停地落下。
他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麼嗎?
或許太多了,不知如何細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