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楨很怕林樂會責怪自己，因為林樂之前說過，如果考差了，就是許楨害他的。
這種想法很荒唐，但許楨是真的感到恐懼，他當天提早收拾好桌面，一分不差地準時下班，他想早點見到林樂。
許楨本想等林樂回來一起吃晚餐，但飯點過了還沒等到林樂，他就自己胡亂吃了飯。
林樂回到宿舍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怎麼這麼晚？」許楨擔心地問。
「在補習班多待了一下，跟老師討論接下來的備考計畫。」
許楨仔細觀察林樂的眉宇，和平常沒有太大差別，甚至還有興致買了宵夜。
「要吃嗎？」林樂邊問邊把滷味裝到大碗裡。
許楨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安慰的話，看到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反而一句也說不出口。
看許楨欲言又止的表情，林樂迴避許楨的視線，盯著滷味，淡淡地說：「第一次本來就是試水溫。」
「嗯。」許楨環住林樂，試圖給他一點安慰，林樂沒有回應，默默吃著滷味，放空看著隨便點開的YT影片。
許楨覺得說什麼都不對，便起身去洗澡了。林樂在聽到水聲後，才按捺不住情緒，紅了眼眶。
林樂自認為素質不差，而且他幾乎沒有一天休息，這麼努力準備了一年多，竟然落榜了。他其實內心衝擊很大，但他的自尊不容他說出喪氣的話，所以才用「試水溫」、「試手感」來騙自己。
林樂一刻都不願沉浸在悲傷的情緒裡，他一知道落榜，馬上開始擬定備考計畫，他決心這次要更細緻地應戰。
補習班的打工到今天結束了，他想休息個幾天，並利用這幾天找到適合的工作。林樂打算再準備一年，明年他會再挑戰。
許楨躺在床上睜著眼對著天花板，無法入睡。林樂洗漱完進房時，詫異地發現許楨竟然還醒著。
「你八點上班，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許楨坐起身，拉著林樂的手要他看向自己，許楨發現林樂的眼睛紅紅的。
「過來，我幫你按摩頭。」許楨柔聲地說。
林樂側躺著閉上眼，許楨用適中的力道，按揉林樂的太陽穴、頭皮。
許楨沒說話，他覺得這時候林樂需要的是默默支持的力量。
林樂的呼吸漸漸徐緩，許楨以為他睡著了，便輕輕地在他唇邊一印，沒想到林樂突然伸手壓著許楨的後腦勺，深深地回吻了。
林樂的不甘、憤慨、焦慮，霎時都傾倒在許楨身上，許楨沒有退開，他收緊溫熱的雙臂，像是要把林樂揉進胸膛般，愛憐地不停輕吻他的頸項。
一早許楨出門前，林樂還在熟睡，他在林樂額上落下一吻，便充滿不捨地踏上通勤路。
試用考核過後，許楨的工作量開始變多，主要是因為有位前輩已經確定離職了，所以他的工作要分攤給其他人，許楨也獲得些許工作。
前輩很仔細地教導，也留下十分完整的承辦資料，基本上許楨只要照著做就不會出錯。
許楨順利地完成了交接，讓言主管很放心，還請陳主管帶著許楨再多學一點，打算之後慢慢把一些許楨可以負荷的任務安排給他。
因為職場上的主管和同事都很有耐心，因此即使被指派他不擅長或不曾接觸過的業務，許楨都不會感到恐懼，他知道前輩們都會帶著他一起做的。
許楨不僅完成事情很有效率，正確率也高，前輩們很快就放心讓他一人作業。
他很擅長分類任務的輕重緩急，一接到工作他會馬上記下，他從沒落下任何一件事，甚至還能提醒同事。
許楨也擅長整理資料，部門共用資料夾的檔案，他都重新一一分門別類、統一檔案命名方式。所以他找資料非常迅速，同事和主管也常會問他檔案在哪裡，許楨雖到職不久，但對工作的掌握程度已經不輸舊人了。
平時考核時，主管給予許楨很高的評價。許楨在別處無法獲得的成就感，都在職場滿足了。
某天，言主管喚許楨到小會議區，「明年八月，是我們分公司創立六十週年，照例每十週年都要擴大舉辦活動。陳主管會帶著你一起做規劃，這是你第一個專案，不會做很正常，提出來討論就好了。」
「請問什麼時候要提出規劃案呢？」
「今年底前，農曆年前要向高層報告。」
「好。」許楨在筆記本上寫下時間，「請問有之前的資料可以參考嗎？」
「都在倉庫裡，你可以去找找，之前五十週年也辦得盛大，應該有不少東西可以參考。」
許楨回到座位後，陳主管馬上來找他，「小許，你先找找主視覺的設計師，這裡有以前蒐集的名片，你看看有哪些可以用的。」
「好，我等下就來確認。」許楨剛才在和言主管討論時已經列了幾項執行項目，「陳姐，請問除了我列的這些項目之外，還有什麼要做的呢？」
陳主管接過許楨遞來的筆記紙，讀過後說：「先這樣吧，還有個稍微棘手的問題，往年使用的飯店正在整修，我們得找其他適合的飯店，你有空也找找候選名單，我們再去現場確認。」
許楨埋首在週年慶的專案，不知不覺到了下班時間，他趕緊收拾桌面，今晚他想和林樂一起吃晚餐。
他傳訊息問林樂要吃什麼，林樂回他「都可以」的貼圖，許楨便買了半隻烤雞當主食，再買些配菜回家。
「哇，怎麼這麼豐盛！」林樂看著滿桌澎湃的菜色，十分驚喜。
「給你打氣呀！」許楨邊擺碗筷邊說。
「但這些都不便宜吧，你現在薪水也不多，要省一點。」林樂心裡高興，但還是習慣提醒許楨應該節儉。
「吃吧！」許楨知道林樂的個性，就不接他那句話了。
兩人一下子就把烤雞啃得只剩骨頭了，飽得差不多，兩人夾菜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你有找到適合備考的工作嗎？」
「嗯，我朋友在飯店工作，他問我要不要去當櫃檯，大夜班，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
「這樣會不會很累？」
「固定大夜至少作息固定，比輪三班好一點。底薪三萬四，加大夜津貼可以到四萬六，我覺得不錯。而且大夜應該會比較清閒，這樣還可以讀書。」
「什麼時候開始？」
「我明天回我朋友，看他怎麼安排吧。」
許楨心想，自己八點上班，七點多出門，林樂七點才下班，他回家時，林樂已經不在了。
兩人的作息會完全交錯。
「在我上班前我有空幫你排讀書計畫。」林樂突然說。
許楨正把一塊雞肉夾進碗裡，筷子停在半空。
「讀書計畫？」許楨很困惑，不是說好只要找到工作就不用考試嗎？
「你現在的工作業務量不大，幾乎都是準時下班，很適合讀書啊！」
「可是我已經有工作了⋯⋯？」許楨蹙緊眉頭，他不懂林樂的用意。
「行政助理有前途嗎？不管哪家公司薪水都差不多吧？也不太可能升遷。」林樂的語氣斬釘截鐵，似乎不讓許楨有反駁的空間。
事實上，許楨也難以反駁，他也知道行政助理的薪資成長幅度很小。
「我想過了，你適合考國營，明天就陪你去買書吧。我明天也會幫你排好讀書計畫，你就照著讀。」
林樂不由分說的態度讓許楨很為難，但他說不出自己不想考試，也無法說服林樂自己會找到有前途的工作，
於是許楨沒有再說話。
林樂把他的沉默當成同意。
「一到五晚上讀書，六可以讀整天，禮拜日休息加運動。考試需要體力，你應該多做有氧。」林樂已經在腦中規劃起來了，他絲毫沒察覺只有自己在說話。
許楨一聲不吭把餐桌收拾乾淨，就準備洗澡去了。
許楨本來想約林樂週末去看電影的，看來是不可能了。
林樂認為許楨有正職，正好可以放心備考，但許楨壓根沒想過自己需要「考取功名」。甚至還必須為了考試而犧牲下班後的時間。
讀書計畫還沒執行，許楨的心已經疲憊不堪。
林樂帶許楨去書局買了幾本考試用書，許楨毫無頭緒，便都交給林樂選擇。
許楨消極的態度惹得林樂不大開心，「到底是你要考試，還是我要考試啊？你可不可以認真一點！」
「我想說你比較懂⋯⋯」許楨低聲辯解。
白了許楨一眼，林樂繼續挑選，最後塞了三本大部頭的書給許楨。
「國文和英文你應該沒問題，不需要特別準備，到時候看一下考古題就好。」
「嗯。」許楨拿著書去結帳，這是他第一次在書局買了自己根本不想要的書。
林樂開始上班後，沒什麼時間「管」許楨，但許楨還是很乖巧地讀書，下班後趕緊解決晚餐、洗完澡、做完家事，就埋頭在書桌前。
雖然他大學成績好，但他沒辦法逼大腦吸收不想吸收的資訊，即使按照讀書計畫，他自知沒有任何知識進到他腦中。
讀了便忘，怎麼可能做題目。
林樂沒問，許楨也沒說，沒有效果的備考計畫就這樣一天天執行下去。
幾天過去，林樂便發現許楨的進度慢得離譜。
林樂在一天休假的日子，隨口抽了幾題問許楨，許楨答得支支吾吾，連最基本的概念都說不完整。
林樂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你進度太慢了！到底有沒有在讀啊！」他終於對許楨破口大罵。
「我最近專案比較忙，下班很累，沒什麼精神讀書⋯⋯」許楨的確因為專案很勞心，他沒想到要提出讓公司滿意的規劃案這麼費力。
「領多少錢、做多少事，你付出這麼多，是會調薪嗎？」
許楨第一次發現，原來林樂會用報酬率來衡量認真程度。
可是許楨不是這樣的人。
他做不到把別人的信任換算成現金。
許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只是想好好把被交辦的任務完成罷了，他從沒想過自己做的事情可以換算成多少工資，他認為既然交給他做，就是信任他，怎麼能隨便呢？
「我不管你工作怎樣，每天都要讀書，至少一小時。」林樂直接下了結論，「不要只是讀，要記憶、要背誦，要練習做題目。聽到沒？」
「嗯。」許楨的身體不自覺繃緊，他感到喉嚨哽著、眼睛和鼻子都發酸。
「不要搞得像我在逼你，我是為你好，你難道不知道嗎？」林樂看許楨那副可憐樣就生氣，「不要以為你那工作可以安身立命，主管再好、同事再好又怎樣，錢那麼少，就是個爛工作。」
許楨沒想到自己能獲得成就感的職場，在林樂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許楨突然想起言主管對他說：「你態度很好，我一開始就覺得你會通過。」
許楨因為這句肯定的話暗暗高興好久，可是林樂只用一句「爛工作」，就把他的喜悅扼殺了。
許楨像是突然被抽去精力般，虛弱地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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