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楨正在電腦前努力修飾履歷，他的經歷乏善可陳，唯一的亮點是他的日文檢定證明書。
畢業後許楨開始認真投遞履歷，也收到為數不多的面試通知。他的學經歷確實有些尷尬，當被面試官詢問：「你打算怎麼在職場上發揮所學的能力？」他很想老實說，政治系教會他理解制度、分析權力關係、掌握事件的脈絡，但他不知道這些東西要怎麼轉成職場即戰力。
他總是回答得很心虛，或許因為如此，每次面試後都等不到錄取通知。
初次面試後，許楨就發現，「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是很重大的缺陷。
在學校，只要取得學分就是達成目標，只要按部就班讀完書單、認真聽課、複習筆記，就能達成修課目標。
離開學校，如果沒有為自己設定目標，並以此為軸心規劃人生，便難以在社會上證明自己。
林樂再幾天就要考試了，沒有多餘的心思數落他，許楨也趁機加強履歷的敘述，想多投幾份履歷，最好在林樂等待放榜期間能錄取工作。
他試著改變敘述的方式，讓自己的學經歷和爭取的職缺產生關聯。若是以往的許楨是不會接受這種像是造假的行為，但現實逼著他得這樣做。
如果不包裝自己，連面試的機會都不會到來。
認清這事實後，許楨就知道該怎麼闡述自己了，只是面試時，他還是會感到不知所措，他無法有自信地表達。
只要和許楨相處過的人就會知道，他對於被交付的任務會抱持高度的使命感。
他做事的態度應該在優秀的行列，但這得先跟他共事才能知道。只從表面來看，許楨的確沒有具備說服人的亮麗條件。
在修改履歷時，許楨收到面試通知，是他前幾天投遞履歷的公司，他應徵的職位是企劃單位的行政人員。
面試是兩天後的上午，他馬上就回覆對方會如期應試。
每次收到面試通知他都又開心又緊張，害怕沒辦法照預期表現自己，也恐懼無法好好回應面試官的提問。
林樂對於他的擔憂不以為然。
「面試是互相的，不是只有僱用方在面試求職者，求職者也要建立自己對僱用方的篩選標準。」
「像是什麼標準呢？」
「薪資、加班、工時、投保、請假等等有沒有符合勞基法，有沒有明確的升遷、調薪制度？福利制度如何？通勤時間會很長嗎？職缺內容有具體嗎？同樣的職缺是不是長期開著？還有工作環境是不是衛生？公司附近用餐方便嗎？面試官的態度會不會很無禮、霸道？」林樂隨意舉例就有一連串的篩選項目。
「你好厲害！」許楨由衷地佩服林樂，「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之前實習的時候學長姐就有教這些，誰叫你不去實習！」林樂瞪了許楨一眼。
許楨沒有話反駁對方，於是默默把剛才林樂說的篩選標準輸入記事本裡。
許楨找工作不順利，連帶影響到林樂的情緒，他甚至會責怪許楨，「都是你不聽我的話，現在知道了吧！我考試要是考不好，你也有責任！因為是你讓我心情不好！」
許楨覺得自己很無辜，他也不懂為什麼林樂會說出這種匪夷所思的話。
面試當天，許楨一如往常，提早一小時到應試公司附近的便利商店等待。儘管已經有面試經驗，他仍然緊張得手指發冷、泛白，背也繃緊著，他得提醒自己深深呼吸幾次才不至於發抖。
他時不時翻閱自己的履歷，過沒幾秒又看向錶面，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很焦慮。
終於再二十分鐘就到點了，他慢慢走向應試公司，提前十分鐘抵達。
人資窗口要他在沙發區等候，許楨環顧四周環境，覺得還行。每個人的辦公空間算大、隔板也夠高，環境挺安靜的。
「許先生，這邊請。」
許楨隨著人資窗口走到一間會議室，「請稍候，用人單位主管等下就到了。」
許楨在會議室等待，因為緊張，他坐得直挺挺的。
沒多久會議室的門開了，「抱歉，久等了。」一位氣質很好的主管邊走到座椅邊說。
「會不會冷？」另一位親切的主管語氣關心地問許楨，「我們這間會議室比較冷。」
「不會。」許楨因為他們輕鬆的氣氛而鬆了口氣。
「你好，我是企劃處的主管，我姓言。」言主管邊瀏覽許楨的履歷邊問：「是應屆畢業生？」
「是，六月畢業的。」
「好年輕啊！」親切的女主管感嘆地說。「我姓陳，之後如果錄取的話，我就是負責帶你的人。」
「你是學政治的啊，怎麼會想來我們這裡？通常不是會去考公職嗎？」
「我不太擅長考試，所以就沒想要考公職。」
「考試的確是辛苦。我看你還會日文，怎麼不找日商呢？」言主管問道。
「其實學日文只是我的興趣，我目前沒有考慮要使用日文工作。」
「不過我們公司有時候會跟日本廠商聯絡，有機會你也會使用到日文。」陳主管說。
「沒問題，如果要寫日文商業信我也會學著寫。」
「你有稍微看過我們的官網嗎？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公司嗎？」言主管問道。
「我有看過官網，是◯◯集團在台灣的分公司。」
「很好！我已經面試幾個人了，竟然除了你都沒人看過官網。」言主管露出一抹笑容，「你應徵的工作是企劃處的行政人員，工作內容雖然比較細瑣，但每樣應該都不會花費太多功夫，最重要的是做事細心。」
「我有在求職網看過工作內容，我想我可以勝任。」
「你特別附上在學成績單，應該就是想說明你的學習態度很好吧！」陳主管帶著笑意說。
許楨露出尷尬又害羞的神情，他不否認自己的小心思，畢竟他能展現的能力實在不多。
「你有什麼想問的嗎？」言主管問。
「請問月薪是多少？」
「基層人員月薪大概三萬八，保險和勞退金都有照規定。」
「請問有試用期嗎？」
「會有一個月試用考核，由指導員負責觀察新人的工作狀況，如果沒通過就會資遣。」看許楨緊張地蹙眉，言主管接著說：「通常都會通過，不用太擔心。」
「請問工時、加班、請假的規範，都有符合勞基法嗎？」
言主管對於許楨直白的詢問，顯得很坦然，「都有符合，雖然我們薪資不高，但至少都合法。」
「會很常加班嗎？」
「嗯⋯⋯看狀況，如果有專案的話就可能加班，但通常都是準時下班。順帶一提，我們沒有彈性工時，要小心不要遲到，遲到的話會按分鐘扣薪。」
「請問上班時間？」
「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午休一小時。」
許楨面試的感受很好，兩位主管談話的氛圍很輕鬆，工作環境看來也很舒服，以第一份工作來說，月薪應該還可以，而且都符合勞基法。
其實許楨面試前已經查過勞動部的違法雇主名單，沒看到這家公司。
「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
「好，我們有個傳統的筆試，等下寫完交給陳主管就行了，位置在剛才一進門的左邊。你慢慢寫，沒有時間限制。」言主管把一張只寫著一道題目的A4紙放到許楨眼前，「期待可以和你成為同事。」說完便離開會議室了。
陳主管溫和地解釋：「這筆試只是想確認面試者的價值觀和公司價值觀的相近程度，沒有正確答案。只是公司會希望找到認同公司價值觀的員工，這樣會降低管理成本。」
陳主管說完便離開了，許楨一人在會議室作答。題目是要答題者針對這家公司的DNA（使命、願景、價值觀）提出看法。
許楨跟這家公司不熟，但看網路評價普遍對這家公司產品給予高分。於是他以「認同」的角度來書寫自己的看法。闡述這類觀點對他來說不是難事，每次考試他都很能寫，或許文科的學生都有這種長篇大論的能力。
許楨把試卷交給陳主管，對方說：「如果有錄取，大概一個禮拜後會聯繫你。」
許楨禮貌地向對方道別，步出辦公大樓。
這場面試是許楨至今從未體驗過的面試。
首先面試官有自行準備他寄出的履歷，這點讓許楨覺得受到尊重。再來面試官從頭到尾沒有要他自我介紹，這省去了不少時間。許楨覺得幾乎沒有被問到什麼問題，大概是覺得條件符合才請他來面試吧。最後的考試也不太像考試。
許楨完全沒有把握自己會不會錄取，但這場面試讓他感受很好，如果能在這家公司工作，或許會不錯吧，他心想。
明天就是林樂考試的日子，許楨回到宿舍後看林樂正在聽歌，覺得很難得，「你今天在家休息嗎？」
「對啊，明天一早就要考了。」
「你要一起吃午餐嗎？」
「好啊！」林樂拿起錢包準備出門。
「等我一下，我換個輕鬆的衣服。」許楨迅速換下西裝，穿上休閒服，兩人便穿著拖鞋出門了。
「你今天面試如何？」
「不知道耶，感覺很輕鬆，沒有被問到什麼，感覺對方對我沒什麼興趣。」
「是哦，我給你兩個月時間，沒找到就全力準備國營考試。」林樂語調平淡說：「我考完兩個月後放榜，如果沒上我會先找個打工，邊準備考試。」
許楨嗯了一聲，他實在很討厭這類話題，於是轉移話題，「你要吃什麼？」
「吃個簡單的定食吧。」
兩人吃著各自的餐點，林樂玩著手遊，沒抬頭看許楨一眼，許楨望著對方專注在手機螢幕的神情，內心很空虛。他想說點什麼，但知道對方一旦投入在遊戲的世界，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便默默地進食。
終於兩人餐碗都空了。
「走吧。」林樂說。
許楨說：「你先回去吧，我想去書局。」
「我陪你去。」
出乎許楨意料，林樂竟然會想跟他一起行動。
許楨其實不是為了買書或文具，他只是想遠離林樂帶給他的壓迫和陌生的感受，沒想到林樂願意陪他走走，許楨內心既驚又喜。
兩人到書店後，許楨本想先逛逛暢銷書區，林樂卻拉著他到國考用書區。
「如果你要準備國營考試，可以來這邊找書，我覺得你很適合考◯◯類的。」
許楨剛才雀躍的心急速冷卻，他沒有回應林樂，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邊指著書背邊說話，但林樂說的話，他一句話都沒聽進去。許楨的耳朵像覆上一層薄殼，他只看到林樂嘴巴在開合，卻沒有聲音傳遞到他耳裡。
林樂說夠了，看許楨沒什麼反應，也有點沒趣，「你有要買什麼嗎？」
許楨搖了搖頭。
「那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沒半句話。進門後，兩人各自在電腦前做著自己的事情。
那股混著寒意的寂寞感滲透許楨的肌理。
他面無表情瀏覽著人力銀行的網站，但心思卻不在上頭，他腦子很空，或許是因為還沒找到工作帶給他的壓力，也或許是因為林樂不顧他意願，直逼他考試的霸道。
許楨說不出自己不想考試，林樂不會接受他未經嘗試就放棄的態度。
「你能找到比公家單位更好的工作嗎？你有規劃嗎？你不擅長規劃就去考試！」
每次許楨露出抗拒的神情，都會被林樂斥責。
許楨不明白，為何對方如此著急自己的前途，是怕自己會拖累他嗎？還是覺得自己走的路就是不如他規劃的路？
或許林樂只是太關心許楨了，關心得過頭，所以看不順眼許楨生活的方式。
他想「幫」許楨，但許楨只感受到「逼」。
這段感情還能走多久？許楨偶爾會這樣思考著。
一週後許楨接到一通電話，是上週面試的公司打來的，「許先生您好，我是◯◯公司的人資窗口，恭喜您錄取了。想請問您是否接受這份錄取邀約？薪資條件和面試時說明的一樣。」
許楨心臟怦怦跳，「我接受。」
「報到日是下週一，可以嗎？」
「沒問題。」
「稍後我會寄報到通知給您，信裡會寫應該攜帶的文件，再麻煩留意，謝謝。」
「謝謝。」
電話掛斷後許楨還是緊握著手機，他全身冒著汗，他好興奮，這是他人生第一份工作。
許楨無法抑制聲量對著林樂喊：「我錄取啦！」
「很好啊！」林樂看著對方開心得手舞足蹈，也跟著雀躍了。
「今天要吃什麼慶祝嗎？」
「我想吃迴轉壽司。」這是許楨馬上想到的慶祝方式。
「好啊，我請客！」林樂被許楨渲染得情緒也變得高昂。
這天，兩人睽違已久地親密，林樂的溫柔對許楨來說是久旱逢甘霖，他在擁抱裡嗅到熟悉的氣味，令他安心的氣味。
在等待放榜期間，林樂在他備考的補習班短期打工，他負責課程諮詢、佈置教室、整理模擬考成績、維持環境整潔。空班或休息日就繼續備考。
補習班有面牆貼滿歷年上榜學員的名單，林樂每次看到都希望自己能成為其中的一員，但受這榜單鼓舞的同時，這榜單也在提醒他：「你還沒上岸」。
關懷學員的備考狀況也是林樂的工作範圍，有時學員會問他是否也是考生，他都覺得心裡一陣泛苦，「我在等放榜。」他總是如此回應，對方知道後也會對他展露惺惺相惜的表情。
許楨則是開始了上班族的生活。
工作環境就和他在面試時感受到的一樣，很舒服。言主管和陳主管待他很親切，其他同事也很溫柔。一開始的兩週，陳主管只要求他閱讀公司所有的規章。之後的兩週，言主管帶許楨參加各種會議，讓他熟悉部門的各項主要業務。
許楨不覺得被交付的任務有什麼難度，他也只是按照被要求的完成罷了，但陳主管給他的評價很高，許楨順利通過了試用考核。
「你態度很好，我一開始就覺得你會通過。」言主管對許楨誇讚了幾句。
離開校園後就很少聽到長輩的誇獎，許楨由衷地感動，他和林樂分享了喜悅，但林樂只回覆他簡單的貼圖。
許楨知道他等待放榜很煎熬，也不好意思在林樂面前太開心。
放榜當天，許楨沒去查榜單，他等著林樂傳來好消息，他時不時拿起手機確認是否有訊息。
終於在午休時收到林樂的消息，「沒上。」
許楨正猶豫該怎麼安慰對方，林樂馬上又傳來「反正第一次考，試水溫罷了。」
文字沒有聲音，許楨不確定對方的情緒，但他想林樂一定很失落，他按下通話鍵想和林樂說幾句話，但沒接通。
許楨低頭看著螢幕，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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