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課到第九節才結束,許楨在學校附近隨便買了晚餐,打算回宿舍邊吃邊看正在跟播的動畫,雖然他因為看過漫畫已經知道後續的劇情了,但他還是喜歡看動畫。
片頭曲、配樂、片尾曲讓整部作品變得更完整,還能聽到專業配音員為每個角色注入的生命力。他一直很佩服日本發達的動畫產業。
上次和梁老師談過後,許楨心裡那股緊繃的弦放鬆許多。尤其是梁老師誠懇地對他說「你不是廢物」時,他像是被人從自我厭惡的泥淖中拉了出來。
梁老師說過的話像溫暖的微風,時不時徐徐吹拂過他的心房,讓他漸漸有底氣做和他人不同的選擇。
許楨列了一張在畢業前要執行的清單,其中只有一項是比較有建設性的計畫,其餘都不像是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應該寫下的目標。
清單上寫著:
⬜︎考日文檢定
⬜︎補完◯◯實況主的驚悚遊戲系列
⬜︎補完學弟妹狂推的動畫
⬜︎◯◯遊戲破關
⬜︎讀完梁老師推薦的書
因為國中時便對日本文化有興趣,許楨自學日文多年,雖然沒有系統化學習,但他仍然能聽懂、讀懂那些他有興趣的日文影片和資訊。
他希望在畢業前考日文檢定,確認自己的日文能力程度。不見得未來工作用得上,他只是想知道這幾年來自學的成果。
其餘想做的事情便是看想看的動畫、想補的實況、玩想玩的遊戲,還有讀想讀的書。
今晚是他在意識到與同儕比較的壓力之後,第一次沒有帶著罪惡感打開影片。
可以心無旁騖地享受動畫,真是太爽快了!
林樂實習結束後在外頭解決晚餐,許楨更能徜徉在自己的世界裡。
當看到有趣的段落,許楨習慣性想截圖和林樂分享,這次他卻突然停下了動作,腦中一瞬間浮現林樂這陣子對於他的分享,都只簡短、敷衍的回應。
算了。他心想。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一陣子,許楨漸漸降低了與對方分享的欲望,和林樂的共通話題也少了。明明和林樂生活在同個空間,許楨和學弟妹聊天的頻率反而比較高。雖然在學業方面沒辦法提供學弟妹什麼有用的建議,幸好對方也都沒有對他抱持這種期待,彼此只當對方是能交流日本文化的同好。
林樂看不慣許楨這樣「放縱」的生活,但也懶得再勸,只叫他「好自為之」。
暑假開始沒多久,許楨就去考了日文檢定,因爲目的是測驗自己的自學成果,他沒有心理壓力,便選擇最高階的檢定,他也沒特別為考試做準備。
考試當天他感到些許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
每一題我都讀得懂、聽得懂!他考試時感到十分暢快,比本科考試更如魚得水。
一個多月後許楨收到成績單時,他不意外地獲得了高分的成績。
他多年來一邊查單詞、一邊看實況累積起來的能力,曾經以為虛無縹緲,但這張成績單證明了那些努力,是那麼具體地存在著。
許楨在執行清單上打了個勾。
林樂知道後很為許楨開心,「你還是有在為就業努力嘛!之後想做跟日文相關的工作嗎?」
「還沒什麼想法,但至少履歷可以寫這項。」
許楨充滿不確定的語氣,又讓林樂感到不悅,感受到氣氛開始變僵,許楨問:「那你呢?之後想去哪裡工作?」
一旦講到關於自己的話題,林樂總是充滿自信,他略揚起眉說:「我在準備考試,國考三等。」
「哦⋯⋯好辛苦。」許楨的語氣淡漠。
「嗯,但我覺得如果可以考上,提早過穩定的生活很不錯,之後貸款也會比較優惠。」
許楨嗯了一聲,對於林樂務實、現實的考量,他完全沒有想法,也感到很陌生。
許楨不擅長規劃未來,他這種不積極的性格在平時或許不顯眼,但在同儕們都為前程奔忙時,他落後的步伐,格外醒目。
雖然梁老師的話總是帶給他鼓勵,但這種明顯感受到自己與他人差距的當下,許楨還是會感到挫折。
「這樣啊,那很好啊!」雖想更投入情緒地附和,但最終許楨只吐出這種言不由衷的回應。
「但很難啊,還要看當年的錄取名額,而且分發的地點也不見得會是自己希望的,還要看成績排序。我現在有組個讀書會,大家一起聽函授,蠻有效率的。」
許楨搔著頭問:「讀書會有哪些人啊?」對於這不熟悉的領域,他想不出還能接什麼話。
林樂稍微想了一下說:「你應該都不認識,大多是我社團的人。」
「你的社團這麼多人想當公務員哦?」許楨有點詫異,因為他熟悉的人裡頭,只有林樂在準備考試。
「嗯,不然就是繼續讀書,或者去智庫工作,還有就是當民代的助理吧。其他的就是挑喜歡的產業投履歷吧!」
聽著林樂述說同學們的狀況,讓許楨內心的惶恐冒了出來,「大家都好有目標⋯⋯」
明明同樣是政治系,同學們已經朝著確定的目標邁進,只有許楨還站在原地迷茫。他對於工作真的毫無主張。
「所以才叫你認真一點啊!整個暑假都在玩,你以後會後悔的!」林樂瞪著許楨說。
後悔嗎?許楨心想,但誰知道哪一個選項會連接到哪個結果呢?
梁老師曾說過,他一直被年輕時曾愛不釋手、聽千百遍的樂曲治癒。
許楨想,或許現在喜歡的這些東西,會在未來某一天給自己帶來救贖。
他沒有回應林樂,轉過身繼續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大學生最後一個暑假結束後,最後一個學年便開始了。
大四,大部分的人學分都不多,大家都在忙校外的活動,如果不特別約見面,在校園是很難遇見同學的。
即使許楨的學分相較其他人多,每天都還有半天的空堂。許楨很喜歡悠悠哉哉地回宿舍,然後繼續執行他的計畫清單。
他讀完一本書,特別有感想時,會寫電子郵件向梁老師分享,梁老師也會做簡短的回應,順道再推薦幾本相關的書籍。
許楨靠著這樣的互動,和梁老師維持聯繫。但這樣的聯繫在畢業之際就自然而然斷了。
寒假結束後,林樂報名了國考,報名之後他又更努力讀書了,還參加了衝刺班,每天都在補習班為著奪榜奮鬥,甚至多了許多「戰友」交流準備心得。
許楨和林樂的世界又隔得更遠了,像在不同的星球。
林樂每天痛苦得在書堆裡掙扎,時常喃喃自語念著只有在備考的人才懂的口訣。
許楨則是繼續著他的執行清單,也完成大半了。
兩人努力的方向南轅北轍。
許楨內心很佩服林樂能這麼持之以恆投入心力備考,但他努力消化執行清單的舉動,林樂只感受到巨大的背叛感。
許楨沒向林樂提過自己的執行計畫,因為他知道對方一定會用鄙夷的態度回應。
許楨毫無大四生應具有的姿態,林樂看他非常不順眼,漸漸兩人連日常的對話都少得不能夠再少了。
兩人並沒有爭吵,只是因為太清楚對方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價值觀,便覺得沒有溝通的必要。
住在同一屋簷下,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
許楨會感到寂寞,但那個空虛感是無法靠現在的林樂填補的。他深知這點,所以他更沉浸在這些玩物上,如果要與人聊天,便找有同樣嗜好的學弟妹。
林樂似乎忙得喪失了這類感受,許楨覺得對方可能也忘了彼此的關係。
算了。許楨心想,就先這樣到畢業吧,該散就會散,不急著在這一時確認。他怕拿這件事情煩對方,林樂會難以負荷。
許楨對林樂的貼心和包容還展現在家務上,許楨把所有的清潔工作都包了,他也會邊看實況邊摺衣服。許楨知道對方把這些都視為理所當然,因為在林樂眼裡他只是個在耍廢的人,有大把時間可以浪費,當然也有大把時間可以拿來做家務。
閒的人本來就該做這些。
林樂沒這麼說過,但許楨從對方不曾對自己表示過感謝這點感受到了。
某個空堂的下午,許楨在學生餐廳解決午餐後就回宿舍,這天天氣很好,他想趁機把床單、枕套洗一洗。
進門時許楨很意外林樂竟然在家,他躺在床上休息,許楨擔心對方是否身體有狀況,便問:「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啊。」林樂懶洋洋地回。
「沒事就好,想說你難得在家⋯⋯」
林樂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許楨也沒再問,「我想洗床單,你可以起來嗎?」
林樂聽了便移動到書桌前,滑著手機,並沒有要和許楨協力拆床套的意思。
許楨微皺眉,平常在讀書也就算了,現在得空了,林樂竟然也沒有一丁點要做家務的心思。許楨內心的不滿在滋生。「你可以幫我把床墊稍微抬起來嗎?」
林樂默默地抬起床墊,讓許楨把床單抽出,接著林樂又坐回書桌前,好像這床單只有許楨在用,所以他本就應該負責維持乾淨。
許楨蹙緊眉頭望著林樂的背影,他欲言又止,想問對方怎麼了,但又怕自己的關心會造成對方負擔,於是決定把到口的話吞回去。許楨嘆口氣,自己換上交替使用的床單、枕套,這次他沒有再請林樂幫忙。
許楨忙了一會兒家務後回到房間,發現林樂又躺在床上了。
許楨這才發現林樂看起來的確跟平常不同,表情似乎透著焦慮和不安⋯⋯?
林樂也會不安嗎?許楨不由冒出困惑。
感受到許楨的視線,林樂翻過身背對他。
林樂的憂慮從來不曾對他人洩漏,尤其不會對許楨說。許楨只能猜,再不到三個月就要考試了,即使全力備考,應該還是會擔心吧。每年有多少考生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最後卻沒能上岸,林樂會不會也害怕自己不是被幸運眷顧的人?
許楨曾在林樂桌上看過幾張模擬考成績單,分數都不算理想,隨著考試日逼近,林樂的焦躁感也逐漸攀升,連補習班的夥伴傳來的訊息,字裡行間都帶著精神緊繃的氣息。
大家都怕投注的成本和心力變成一場空。
許楨見林樂不想理會自己,便戴上耳機看起實況,但他時不時會晃神,便要一直把影片時間軸拉回、重看,觀看的愉悅度大幅下滑。
已經好一陣子兩人沒有這樣共處一室,許楨沒課就會待在宿舍,林樂則是都在補習班。許楨會熬夜玩樂,林樂因為要早起,都比許楨早上床。
許楨很久沒感受到「林樂」的存在感,尷尬的氛圍一直縈繞著許楨。
許楨看時間還早,還不到五點,但他想排遣彼此間詭異的氣氛,便問:「你要去吃晚餐嗎?」他不期待對方答應,只是想藉口出門罷了。
「好啊。」結果林樂竟然悶悶地回話了。
許楨有點詫異,畢竟他們真的好久沒一起吃飯了,他甚至想不起來上次是何時。
他們去了宿舍附近的涼麵店,以往天氣熱時,他們總習慣吃這家涼麵配上味噌湯,價格對學生來說也划算。
「好久沒來了。」林樂看著牆上的菜單說。
許楨先劃好菜單了,他總是吃相同的口味。
林樂拿過菜單,劃上跟對方不同的口味,接著很自然地去櫃檯結帳了。
許楨突然有些懷念林樂站在櫃檯前的身影,好久不見了。
看許楨把餐點的錢放在桌上,林樂略挑起眉說:「你在跟我客氣什麼?」
許楨知道林樂平常很計較花費,所以才拿錢出來,沒想到又讓對方不開心。
「那下次我請你吧。」許楨妥協地說。
在等餐點送上來時,兩人相對無言,還是許楨打破了沉默。「最近讀書順利嗎?」
「嗯,都有照進度,可是模擬考結果都不好。」
「是嗎?還有時間,可以再問老師答題技巧。」
「我知道,只是讀得有點煩了。」
許楨沒接話,因為他能提出的舒壓建議,都不會是對方需要的。林樂需要的不是他那些玩物喪志的東西。
「等下要去散步嗎?」
許楨有點驚訝這難得的邀約,沒有馬上回應,林樂便接著說:「你等下有事嗎?」
「沒有!」
「還是你想回去用電腦?」
「沒有,去散步吧。」
兩人快速消滅晚餐後就在附近沿著河堤散步。
晚上沒那麼熱了,甚至還有點涼風,舒服的溫度和濕度。兩人這陣子以來僵硬的互動,也開始變得柔軟了。
林樂沒有看許楨,卻牽上他的手,兩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緩緩地走著。
河堤旁有幾個人在慢跑、有人在遛狗,也有幾對情侶在聊天。許楨忽然想起大二時,他們也曾在考完期中考後來這裡散步,那時林樂還邊吃冰棒邊抱怨某個實況主最近的影片很無聊。
那時他們還不用煩惱未來。
他們只要知道喜歡的實況主更新影片,就能興奮一整天。
那時他們有聊不完的話。
許楨正享受著這難得愜意的氛圍,林樂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卻讓他瞪大雙眼,牽著的手也鬆開了。
「你要和我一起準備嗎?」
許楨非常驚愕對方的提議。
「不過國考對你來說太難了,你準備國營的考試吧,應該會容易很多。」
許楨嚇得不發一語,林樂倒是自說自話起來。
「反正你也沒事,你不就每天都在玩嗎?正有時間準備考試啊!」林樂不自覺以凌厲的眼神看向許楨。
「我⋯⋯我有想做的事。」
「除了那些對未來沒幫助的事情,你還有什麼想做的事?」林樂的語氣咄咄逼人,「你已經想好要去什麼產業了嗎?」
林樂的話聽在許楨耳裡異常冷酷,讓他更畏縮,不敢說出心裡的想法。
「我搞不懂你耶!以後就沒那麼多時間可以準備考試了,你不珍惜這段時間,看那些實況是能幹嘛?你以後是要去遊戲公司嗎?你日文不是很好嗎?還是你想去日商?」
林樂一股腦地對許楨拋出許多質問,這些都是許楨難以回答的問題,他微微縮起肩膀,臉色難看得像吃壞肚子。
許楨的沉默讓林樂十分不耐,他渴望從對方嘴裡聽到確切的答案,他希望不是只有自己在努力,他好想身旁的人能陪著自己,一起向未來邁進。
「還有兩個多月就畢業了,你好好想想吧!」林樂丟下這句話就自顧自地往宿舍的方向走去,留下許楨呆愣在原地。
許楨其實想說,我不是沒有在想未來,只是還不能清楚說明白自己要去哪裡。
他還想說,那些你認為沒意義的東西,是我的定心丸。
可是這些話說出口,大概都會被林樂歸類成藉口。
自己那些不切實際的作為,對林樂來說只是放縱自己沉浸在幼稚、不負責任的世界裡。
許楨知道,在林樂眼裡,自己大概只是個不願意長大的孩子。大一時這樣或許還算可愛,到了大四,就只是個不知長進的蠢蛋了。
許楨悲傷地望著林樂逐漸遠去的背影,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身體深處竄起,逐漸攫獲了他。
林樂要的答案只有一個,許楨即使明白,卻說不出口,說不出:「好,我和你一起準備考試。」
再這樣下去,許楨就要失去林樂了,但他還不想放手。
許楨回到宿舍時,林樂已經盥洗完,躺在床上假寐了。聽到許楨進門的聲響,林樂睜開眼,便和許楨對上眼,「你回來了。」
「嗯⋯⋯阿樂,你再等我一下,畢業後我會開始找工作,如果沒順利找到,我就開始準備考試。」
許楨以為自己的妥協會讓林樂「開心」。
但林樂只是冷冷地回:「難道你不能邊準備考試,邊找工作嗎?」
房間安靜下來。
許楨兩手捏著褲管,他覺得喉頭好緊,呼吸也變淺了,他的心在微微抽痛。在腦子意識到情緒之前,他的肉體已經被哀傷充斥了。
許楨覺得鼻頭發酸,眼淚在眼眶裡聚積,但他不想落淚,他不想顯得自己很脆弱,他轉身往浴室走,輕聲說:「我先去洗澡。」
許楨今晚澡洗得特別久,他在思考,為什麼自己這麼抗拒林樂的提議?如果爽快地接受,是不是林樂會對自己展露溫柔的笑顏,他已經好久不曾看到的笑臉?
林樂說的話沒有半句是錯的,為什麼我卻不認同?
許楨問了自己好多,卻回答不出一個。
吹好頭髮,躡手躡腳爬上床,許楨看著背對他的側身,內心湧起一陣陣酸意。
眼淚又不自主地流淌,但許楨一點都不想哭,他只是感到難過,卻不知為何難過。
一早醒來許楨想寫封信給梁老師,鍵盤打了一串文字,又刪除,這樣來回幾次之後,他便放棄了。梁老師上次已經開導過他了,許楨心想不應該再麻煩老師。
接下來他會學著面對。
他要靠自己長出智慧。
即使他現在還分不清,什麼是尊重自己,什麼是討好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