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無用 1

驚悚遊戲常常用突然蹦出恐怖角色的手法嚇玩家，許楨正在看的這支影片，每跳出一個恐怖角色，實況主便被嚇得大叫。

實況主認真玩低成本的爛遊戲，總是讓許楨笑到肚子痛，正想把連結丟給林樂時，身後傳來一句冷冷的話。

「你怎麼又在看那些，都大四了，別人都在學之後上班用得到的東西，你還在浪費時間！」

許楨被這麼一念，本來的好心情都消失殆盡。

他默默地把原本的網頁關掉，打開學校針對即將步入社會的新鮮人開設的課程報名網。

他對於出社會應具備的技能一點興趣都沒有，並非不擔心，而是他真的提不起勁。他只想好好珍惜這最後的學生時光。

他和林樂都沒有要繼續讀碩士，林樂只想趕快投入職場賺錢，而許楨不想讀碩士則是因為他找不到研究的動機與方向。

許楨眼神無光地瀏覽課程網，邊語氣哀怨地低聲說：「接下來就要工作一輩子了，何必那麼急⋯⋯」

好好享受人生最後一個暑假不好嗎？

許楨顧忌著林樂，怕對方生氣所以只敢用自言自語般的音量低聲抱怨，但果然還是被聽見了。

「你為什麼這麼傻？你家又不是有金礦？」林樂的語氣透著快要爆發的怒意。

如果反駁只會讓對方更抓狂，許楨很了解對方的性格，於是什麼話都不回，繼續面無表情點擊課程網的連結，即使沒有一個課程是他真想報名的。

〈二十歲時如果知道就好了！五個人生致勝法則〉

「欸這個課程看起來蠻有趣的，你要去嗎？」許楨指著螢幕提高音量說，其實他只是想藉此轉移話題。

林樂稍微瀏覽網頁便說，「課程內容感覺很不錯，一起去吧！」

聽到對方輕快的語調，許楨暗自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每次表現出積極性對方總會消氣。

林樂不只消了氣，聲音還放軟了，彷彿剛才那些怒意只是許楨的錯覺。他靠過來，手環住許楨的肩，在許楨耳邊輕輕地說，「你下午沒課吧？」

許楨意會對方這麼問的意思，他有點扭捏地回：「沒課，但跟梁老師有約。」

林樂悻悻然鬆開他的肩膀，不發一語。許楨轉過頭想確認對方的情緒，沒想到林樂已經沒事人般在做出門準備了。

「去哪？」

「去社團室晃一下。」

許楨嗯了一聲，忍住不去吐槽對方還不是「不務正業」。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許楨內心的想法，林樂補充說：「維繫友誼也是很重要的，誰像你只會窩在宿舍。」

許楨不理會對方的抬槓，回頭繼續對著電腦螢幕，直到聽到關門聲才放心重新開啟剛才被迫關掉的網頁。

但許楨的心思卻開始飄蕩，他望著林樂的書桌，想起當初會和對方交往的原因，又同時難過地認清自己對林樂的情感正在降溫。

不想思索複雜的事情，許楨決定沉浸在喜歡的世界裡。

他已經看遊戲實況很多年了，他喜歡玩得很爛的實況主，也喜歡很自虐的實況主、也喜歡專門玩爛遊戲的實況主，越胡鬧他越愛。

一旦開始看，他總是忘記時間，一個影片接著一個影片。若是跟看直播，還會看到昏迷，直接睡在電腦前。

說有多頹廢就多頹廢。

有次許楨一如往常昏睡在電腦前，凌晨醒來時，發現林樂竟然把畫面停在他意識登出前的位置，還貼了張便條紙：「這段之後超好笑，記得看！」

當初許楨會和林樂搭上話也是因為遊戲實況。

大一的國文課，老師要大家自由發揮，寫一篇關於自己的作文。許楨和林樂不約而同都在作文裡寫了對遊戲實況的愛好，老師覺得稀奇，便在課堂上分享兩人的作文，也感慨地說：「能遇到興趣相投的人是很難得的事，你們課後也要多多交流啊，說不定會成為一輩子的好朋友呢！」

那之後這兩人便經常一起出沒，上課、下課、吃飯，基本上形影不離，嘴裡聊的都是昨天看的影片、最近在玩的遊戲。

兩人對於日本文化都十分熟悉，動畫、漫畫、遊戲、音樂、綜藝都是他們日常熟悉的領域，只要講到這些他們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許楨還會特地找林樂喜歡的實況主的影片來看，只為了可以跟對方聊得更深入。

升大二時，林樂問許楨要不要一起住，許楨馬上就答應了。許楨只想著和對方生活大概會很開心吧，沒想到林樂是為了省錢。

大二的學分多，常常一整天都有課，下課後兩人經常在彼此電腦前各自吃飯配影片，看到有趣的地方再跟對方分享。

先玩樂再讀書是兩人的默契，常常凌晨才在準備隔天的課程，反正熬夜根本家常便飯。甚至也曾通宵後直接上早上八點的課，大學生的作息一定要這般才不愧對大學生活。

但大三快結束時，林樂彷彿變了個人，玩樂的時間漸漸少了，和許楨同在一處的機會也少了。

「最近很少看到你們走在一起，林樂在幹嘛？」

被同學這樣詢問的次數也多了起來，許楨每次都只回：「他去實習了。」

接著大家便會開始討論起實習的產業、接下來想往哪方面發展、想進什麼樣的企業？

這些都是許楨不喜歡碰觸的話題。

大家在焦急什麼呢？

聽著同學們七嘴八舌地交流，許楨覺得自己像是遺世獨立的人。

當周遭的人在操煩未來的出路時，許楨愈發只想躲在自己舒適的小窩裡，享受興趣愛好帶來的滿足感。

他很懷念和林樂廢寢忘食看實況的日子。

「你個性感覺很適合當公務員，如果沒特別想法，你要不要備考啊？」

某天當許楨還在琢磨要看哪部當季動畫時，林樂突然對他拋出這問題，許楨詫異地睜大雙眼，緩緩轉過頭說：「我從來沒想過我要當公務員⋯⋯。」

「那你想做什麼？」

見許楨一直悶不吭聲，林樂又問：「再一年就要畢業了，你要好好想想。」

許楨忍住不翻白眼，從齒間洩出一聲嗯，表示聽到了。

以前兩人的話題都是動漫、遊戲那類，現在碰到面林樂總是會提起關於畢業後出路的話題，甚至還會分享投資心得。

剛開始許楨想，既然對方要聊，那麼就聽聽罷了，沒想到林樂還「循循善誘」，要許楨認真看待未來的人生。

每當發現有趣的事物想和林樂分享，許楨都會被對方冷漠、敷衍的態度凍傷，漸漸地只要林樂在他身邊，許楨就感到不自在，像刺蝟般豎起全身的防備。

就連剛才林樂的暗示都讓他糾結。

許楨說服自己，林樂一點錯都沒有。

錯的是自己太懶散，太沒有目標，太不像即將成為大人的大學畢業生。

深深嘆一口氣之後，許楨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便準備出發赴約。

他說跟梁老師有約不是拿來搪塞林樂的藉口，前次課後遞了張便條給梁老師，梁老師便馬上傳訊息約了見面時間。

梁老師是許楨最喜歡的老師，他覺得梁老師特有的上課風格很對味。

梁老師會預設學生已經熟讀指定書籍來講課，或許大部分的人會感到壓力吧，但許楨卻總是抱著興奮的心情聽課。

他不見得把書都讀完了，但他很期待能聽到梁老師的見解，梁老師充滿見地的評論，總是讓許楨茅塞頓開。即使當下不明白，許楨也會將那些話仔細放在心上，有待一日自己能體會梁老師所言為何。

「上大學，就是開始用自己的大腦思考的起點，從現在開始沒有『課本』，沒有教科書，你們要貪婪地閱讀，讀大家的著作、讀你們有興趣的文章、讀所有你們想讀的！不要客氣！你們終於離開義務教育，可以醒醒腦了！」

大一時梁老師在講台激昂的發言，許楨還記著，「用自己的大腦思考」，這句話刻在許楨心底，而且隨著歲月，這句話的價值還持續增加。

「老師，最近周遭的人都開始為了畢業後的生活努力，認真規劃人生。我一點頭緒都沒有，覺得自己好似個廢物⋯⋯。這世界是不是不需要像我這樣的廢物？儘管很想轉念，但自我嫌惡的感受一直爬上心頭，不知怎麼辦。老師可以為我解惑嗎？」

課後許楨鼓起勇氣遞出這張充滿青春氣息的煩惱，希望梁老師能給他一點智慧。

許楨站在學生餐廳門口張望，便看到老師在對他揮手。

「老師！」

「先吃飯吧！」

梁老師招呼許楨坐下，桌上早已擺著兩個精緻便當。

許楨很抱歉竟然讓老師請吃飯，他有點窘迫地說：「真的不好意思讓老師請客。」

「快吃吧，吃飽再談。」梁老師溫和的語氣完全不同於在講台上慷慨激昂的聲調。

這是許楨第一次和梁老師一起用餐，他內心充滿惶恐，一口一口緩慢地夾入口，雖然餐盒很精緻，他卻食不知味。

梁老師則大口大口吃，一眨眼便當已經吃完一半了。許楨訝異，原來梁老師私底下是這麼豪邁的人嗎？

看許楨心思不在餐點上，梁老師咕嚕喝了一大口冷茶後說：「老師年輕時也跟你一樣。」

許楨困惑地望向梁老師，梁老師眼裡帶著微微的笑意，接著說：「我也曾反覆問自己，做學問的意義是什麼？教書的意義是什麼？活著的意義是什麼？」頓了一下又說：「這些大哉問曾經盤踞在我心上，很久很久。」

「那老師找到答案了嗎？」

梁老師摸著下巴，像在思索著該怎麼說明才好，「這樣說好了，我沒有找到答案，但是這些大哉問不再是我關注的焦點了。」

許楨喔了一聲，他還在消化梁老師話裡的意涵。

梁老師從包裡拿出一本相冊放在許楨眼前，「我很喜歡獨自旅行，旅行時腦袋會自然咀嚼那些很難有答案的問題，像是你問的，活著的意義。」

許楨翻閱著梁老師的相冊，夕陽、日出、月亮、海浪、山林、雲海，「這些都是老師拍的嗎？」

「對呀，很多年前在沙鹿教書，那時是我最失落的時候，因為許多原因沒辦法去想去的學校，很鬱悶。有一天在學校屋頂透氣，看著火紅的夕陽朝臺灣海峽落下，很日常卻非常壯麗，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煩悶在萬物中是那麼微不足道。」

梁老師接著又說：「但這樣微乎其微的存在，竟然也是一種存在。我們的生與滅只在吐納之間。有了這種體會之後，有空時我就常到遠方看天、看海，自然萬象能帶來悶在建築物裡體會不到的，通透的幸福感。」

梁老師說的話很深，許楨細細地咀嚼這些話，末了決定先藏在心裡，日後他還有許多反覆吟味的時間。

「我曾經以為自己走投無路，但獨自旅行之後，我發現自己並不孤單。」梁老師喝了口水，眼神溫和地看著許楨，「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不同的，同樣的事情，在不同人身上也會產生不同的影響。」

「老師⋯⋯為什麼大家都知道要做什麼，我卻毫無頭緒呢？」許楨蹙緊眉頭，好不容易才問出口。

「我想，不是大家都知道要做什麼，而是有些人即使不明確方向，還是可以往前走，有些人則是方向不明確，就無法提起腳步。」梁老師問：「你喜歡什麼呢？」

許楨被這麼一問，有點害羞，怕自己的答案太「不思進取」。

「我喜歡日本文化，幾乎每天都在看遊戲實況和動畫⋯⋯。」

「很好啊！我也喜歡日本漫畫。」梁老師嘴角帶著笑意回應。

許楨沒想到感覺很嚴肅的老師竟然會看漫畫，不自覺像日本人一樣發出「欸！」的驚訝聲。

「老師竟然會看漫畫嗎？我以為老師只會讀很艱澀的書。」

「我還會讀輕小說呢！」梁老師不覺露出了俏皮的神情，「這些都是可以刺激想像力的方式，備課備得累時，我就會看些輕鬆的作品。但有時漫畫的內容也是蠻沉重就是了。」

像是看到梁老師不同的面貌，許楨內心十分激動，擅自覺得自己跟梁老師的距離也沒那麼遙遠了。

「我朋友說，快要畢業了，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沒有用的東西上，我每次看實況時，雖然很開心，但腦中總會時不時浮現自己在浪費時間的想法，不過同時也會冒出應該好好珍惜還是學生的時光。」

「許楨，你成績不錯，也蠻認真的，你有想繼續讀書嗎？」

許楨搖搖頭說：「我沒有想要研究的項目。」

「那接下來的暑假就會是你人生最後的暑假囉！」

「老師也覺得我應該好好利用這段時間充實自己嗎？」

「我是覺得，要好好珍惜『喜歡什麼』的心情。如果你喜歡看動畫就看，因為也可能過了一段時間，你就再也不會這麼喜歡一樣東西了。」梁老師的表情帶著些感慨：「我覺得，趁喜歡的時候，好好把時間投注在上頭，喜歡得淋漓盡致，這才是年輕人該做的事。」

梁老師的目光直直地看進許楨的眼裡，「你現在擔心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出社會後你自然就會學會，你的學習態度很好，不用擔心。老師看人很準的。」

梁老師的話，一字一句慢慢地滲入許楨心裡，他突然覺得鼻頭有點酸，「謝謝老師⋯⋯。」

「許楨，你不是廢物，這世界需要你，至少我需要你，我知道你每次在台下都很專注聽課，學生認真聽課，對老師來說是最大的成就。」

許楨很驚喜老師竟然會留意自己，「老師的課很有趣，我很喜歡。」

「備課真的很辛苦啊，但只要能讓幾個學生聽進去，我就覺得值得了。」梁老師露出爽朗的笑容。

梁老師低頭看了看手錶，下節課的時間快到了，他趕緊做個結語，「每個人都是獨特的，不要硬把自己放進別人的時間表裡。」

說完便起身，收拾吃完的餐盒，要準備離開了，「許楨，有時間多出去走走，看看大自然會豁然開朗唷！」

「好！謝謝老師！」

和梁老師道別後，許楨不安的心像下了錨，雖然他依舊不知道畢業後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能成為什麼樣的大人。可是至少在學生時代結束以前，他想好好喜歡那些仍然能讓他笑出來的東西。

或許這個「喜歡」有一天會成為路標吧。

許楨毫無根據地這麼想。